第82章 枯松涧遇红孩儿（七）

月光被松枝切碎，斜斜地照在乱石上。

“红孩儿——”

松林中响起呼唤声，一声接一声，惊起无数飞鸟。

荆棘扯破僧袍，却挡不住金蝉子的脚步。她神色焦急，步履匆匆，循着红孩儿消失的方向追去。

“红孩儿——”

她绕过老松，手脚并用爬到巨石上，借着月光四下观望。

银灰洒在小溪上，溪水镀上一层银光。

小溪旁有一道瘦弱的身影，靠在石头上，抱着膝盖低声啜泣。

金蝉子松了口气，滑下巨石，踩着鹅卵石向溪边行去。

“红孩儿，我唤你，你为何不应？”

“你走吧！”红孩儿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我本就不吃人。

捉你回来不过是想让他知道，我红孩儿本领通天，他守着我娘便好，不必理会那狐狸精。”

金蝉子脚步一顿，嘴唇张了张，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红孩儿。

红孩儿抬头望着月亮，将眼泪憋回去：“他从前待我母子二人极好，我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心，要抛弃我娘。”

“此事不怪你。”金蝉子俯身拍了拍红孩儿的肩膀，安慰道：“情爱之事强求不得。”

红孩儿吸了吸鼻子，抬眸直视金蝉子，倔强的说：“我娘并无过错。”

金蝉子叹了口气：“你爹早已变心，强行将他绑在你娘身边，不过是徒增烦恼。”

她虽不懂情爱，却知道男子薄情，一旦改换心意，无错也是错。

“既然不爱我娘，当初为何要生下我？”两行热泪顺着红孩儿的脸颊落下，砸在石头上：“若没有我，娘亲不会如此为难。”

金蝉子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我也有娘亲。”

红孩儿诧异地看着金蝉子：“取经人也有娘亲？”

“你这孩子……”金蝉子噗嗤一笑，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当人人皆是悟空，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你娘她……”红孩儿小心翼翼的看着金蝉子，鼓起勇气问道：“她如今可好？你遁入空门，她可曾哭鼻子。”

“她早已不在人世。”金蝉子眼前浮现那张惨白的脸，扯了扯嘴角，露出苦笑：“红孩儿，快些回家吧！莫让你娘担忧。”

她再也见不到那个忍辱负重十八载，却因“名声”二字自行了断的女子。

可红孩儿不同……

“可是……”红孩儿咬了咬嘴唇，愧疚地低下头：“离开翠云山时，我发誓要将爹带回去。”

金蝉子长舒一口气，声音愈发低：“你爹已经背叛你娘，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她如何是好？”

“我……”红孩儿站起身来，擦干眼角的泪水：“我听你的，回家寻我娘。”

“这才对。”金蝉子喜笑颜开，低声说：“你这种没有靠山的小妖怪，贸然插手西游，容易被打死。”

“胡说。”红孩儿双手叉腰，挺直胸膛：“小爷能喷三昧真火，齐天大圣也未必是小爷的对手，谁能害我性命？”

金蝉子噗嗤一笑：“你最厉害。”

话音落下，她牵起红孩儿的手，抬脚便走。

“嗡——”

嗡鸣声在金蝉子耳边炸响，金光闪过，她向前扑去，跌在乱石堆中。

“救命！”

身后传来呼救声，金蝉子急忙回头，却见一道金光将红孩儿困住，他脚下的石头变作莲台，向空中飞去。

“红孩儿——”

松林中蹿出几道黑影，为首那个正是牛魔王。

牛魔王目眦欲裂，举起混铁棍，飞身而起。

“老哥哥。”孙悟空翻了个筋斗，踏云追上去：“老孙助你一臂之力。”

猪八戒上前扶起金蝉子，上下打量一番，关切问道：“和尚，你可曾受伤？”

金蝉子摇摇头，向空中望去：“八戒，云中藏得是何人？”

“这还用问吗？”猪八戒拍着圆滚滚的肚皮，低声答道：“自然是观音菩萨。”

“是他……”金蝉子眉心紧蹙：“八戒、老沙，红孩儿并非恶人，你二人可愿救他脱困？”

她被佛祖强行收入佛门时，早已走遍三界。虽不甘心，却并无遗憾。

红孩儿年岁尚幼，此时入佛门，于他而言太残忍。

“和尚，你藏好，我等会一会观音菩萨。”

猪八戒摩拳擦掌，沙悟净跃跃欲试，兄弟二人各举兵器，一前一后追上去。”

红孩儿一拳砸在鼻子上，张口喷出三昧真火。那火极烈，可尚未碰到金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神色大变，跪在莲台上，扯着嗓子叫道：“唐僧，救我。”

“孩儿莫怕，爹来救你。”牛魔王举起混铁棍，奋力一击。

金光一闪，莲台纹丝未动，反倒是那牛魔王，身形一晃，倒飞出去。

金蝉子攥紧拳头，露出担忧之色。

孙悟空神色一凛，翻了个筋斗，金箍棒压向莲台：“放开红孩儿。”

“咚——”

钟声响彻天地，那莲台绕过孙悟空，直冲云霄。

金蝉子胸口剧烈起伏，咬着后槽牙。

金光万丈，瑞气千条。观音菩萨现出真身，俯瞰众生。

他指尖一点，莲台化作一道流光，飞至他身旁方才停下。

红孩儿脸涨得通红，疯狂砸那金光，口中叫道：“娘亲还在家中等我，放我出去！”

“菩萨。”牛魔王腾云追来，扑通一声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求菩萨高抬贵手，放过小儿。”

观音菩萨垂眸看着牛魔王，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牛魔王，红孩儿与我佛有缘，合该拜入佛门，做本座的弟子。”

“不……”牛魔王猛地抬起头，似是反驳，似是哀求：“小儿性情顽劣，粗鄙不堪，怎配做菩萨的弟子？”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追上去：“菩萨，便是要收红孩儿作徒，也该问问红孩儿答不答应。”

“就是。”猪八戒终于赶到，斜了观音菩萨一眼，附和道：“哪能强行收徒？”

沙悟净掌心发痒，摸了摸怀里的手簿，将心思压下去。

观音菩萨扫了猪八戒一眼，侧头看向红孩儿。

“红孩儿，你掳走取经人，违我佛门之旨，本该形神俱灭。

本座念你年幼，不忍看你殒命，这才网开一面。你若不从，那便是自绝生路。”

“观音，你好不知羞。”金蝉子火冒三丈，跳着脚喊道：“红孩儿不过是看我一路辛劳，收留我几日。

分明是你起了歹心，想强行收徒，却拿形神俱灭吓唬红孩儿。不愧是如来的心腹，同他一样道貌岸然，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