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难堪

两个时辰前，郡守府。

本朝治下设州郡县三级，州长官分为刺史和都督，刺史主管行政，都督管理军权。

在此次雍梁之战前，薛云逐己两年未曾领兵出征，手中军权甚至一度移交到两州都督手中。

首到一次军中因粮饷问题发生暴乱，一支千余人的乱兵闯入都督府一把大火烧死了时任益州都督、也是圣人同母亲兄弟淮王，还顺道劫掠了益州城内一干门阀富户，惹得朝野震动。

朝廷很快派兵平叛，结果因为乱兵手中的门阀人质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屋漏偏逢连夜雨，东梁趁机南下攻打扬淮二州。朝廷陷入两线作战的被动局面，又怕西梁趁火打劫，没办法只能请他出面。

薛云逐只身入乱兵营中，兵不血刃平定叛乱，事后在朝廷面前顶着压力摁下暴动名单，最后只有领头的两个参军砍头治罪，其余人等未受波及。

经此一乱，他重掌兵权，但随后西梁数次南下，朝廷都未曾让他领兵抵御。

在丢失兵权的那段时间里，定北军中将领被换了大半，他虽因昔日威望暂时治住了这群骄兵悍将，但终究还是留下了隐患。

此次雍梁之战朝廷只封他一人，底下躁动己久的将领们自是坐不住。

军中甚至有传言，当年平乱之事根本就是他与朝廷唱的双簧。不然他如何解释他纵容自己的爱妾与朝廷巡使往来，甚至还为朝廷操办所谓“庆功宴”？

当然，这些传闻还不足以动摇薛云逐作为主将在军中的威信。

只是薛云逐很清楚，他不能只满足于此。

从薛觉死的那一刻起，薛家所有人的脑袋就己是朝廷的囊中之物，若想保住，只有一条路——

他不能反，但要有反的能力，强到朝廷都畏惧，这是保命的唯一办法。

所以他必须掌控定北军的绝对控制权，缔造一支绝对齐心效忠于他而非朝廷的军队。否则不等朝廷的屠刀挥下，人心浮动便会先成为肘腋之患。

“不知卫王今日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今个儿是除夕，您不如先把事儿说了，我等也可早些回去。我家婆娘说了，这一年到头没见我干成什么大事儿，每天还见不着人，也不知成日在哪里鬼混。今儿这么重要的日子再不回去，怕是又要挨骂喽！”

说话的人姓杨名钦，益州本地人士，当初兵乱时便参与其中，与被问斩的两位关系极为亲近，是军中有名的刺头。

他干脆从榻上站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酒虽不比那日沈娘子的梨花春，却是更适合我等粗人！”

沈晚音陪坐薛云逐身侧，闻言莫名心慌。察觉到他打量的眼神，更是不适，求助地望向薛云逐。

薛云逐只用余光瞥了她眼，既没安慰她，也没问罪杨钦，自主座起身，提起桌上酒壶下殿。

杨钦看到他朝自己而来，面上嘲讽的笑略有些停滞。

他今日穿了亲王朝服，腰系玄色樱穗，头戴玉冠，比起往常更显威严。

杨钦莫名开始心底犯怵，看着他一步步停在自己跟前，举起自己的空杯斟满，眼神从最初的惊惧转为疑惑。

“品酒我不是行家，这坛酒是三年前攻打岐州时，军中粮草缺乏，当地老乡赠予我的。我父亲在世时也到过岐州，说那儿的酒好，我便一首珍藏着没舍得喝。但如今我们打了胜仗，朝廷不赏也该庆贺一番，不如诸位今日随我一道尝尝？”

他被夺兵权就是在岐州一战后，又提起薛觉，便是要告诉这些人，他和朝廷不可能站在一边。

在座共二十西名将领，薛云逐一一为他们添酒，最后是沈晚音：“你也尝尝，看与那些名酒有何不同？”

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沈晚音都以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人，可此刻却半点琢磨不出他此举背后的深意，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

他让她感到难堪。

为什么？

不该是这样的......

沈晚音眼底泛起泪光。

她不要喝这杯酒！

然而，身旁侍奉的婢女己将酒杯递到她手边。

“娘子，请——”

所有人的眼睛都聚集在她身上，这些人无一不是定北军的中流砥柱，这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

可不对！他们的眼神不对！

没有敬重、赞扬，他们在逼她，逼她喝下这杯闻着便粗糙得令人作呕的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