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晨起送药，暖意满村

天还灰着，苏清和就爬起来了。

说“爬”也不准确——她是被自己那该死的生物钟给薅起来的。在急诊室养出来的毛病，甭管多晚睡，天一亮眼就睁，跟上了发条似的。这毛病穿也穿不灭，到了这儿倒成了最准的闹钟。

灶上那几个陶罐咕嘟了一宿。

火苗子舔着罐底，“噼啪噼啪”的，不紧不慢。药汁在里头翻着泡，冒上来又破掉，跟小火山口似的。满屋子都是药味儿，浓得化不开——紫苏叶的辛凉，柴胡那股子清苦，麻黄微微的辛辣，杏仁的甜润，甘草的甘……好几种味儿缠在一块儿，把原先屋里那股霉味儿土腥气全给压下去了。闻着倒像那么回事儿了。

苏清和把药汁一碗一碗倒出来，搁在桌上码齐了。粗瓷碗，碗沿上不免沾了点药渍，她拿手指头一抹，顺手就往棉袄上蹭了蹭——这动作要是让她现代医院感染科那帮同事瞅见，非得把她骂死。可搁这儿？无菌操作是个梦，能做到“干净”俩字儿就己经顶了天了。

药分三种。

第一种是治普通风寒的。紫苏叶、柴胡、生姜、甘草，简简单单几味药，性子温和，村里大部分人都能用。

第二种是单给张老汉备的。里头加了麻黄和杏仁，专门治他那个风寒入了肺的毛病。麻黄汤的方子她心里有数，可一首没敢用——这药力道大，用歪了要出事。可张老汉那情况，不用不行了。她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还是咬牙加进去了。

第三种嘛，算是预防的草药茶。拿几味性子温和的草药熬的淡汤，给村里那些身子骨弱的老人小孩喝。病嘛，防总比治划算。

外头的风还在嚎。拍着那破窗棂子，一阵一阵的。可屋里头因为灶上那点炭火，倒暖烘烘的。炭火还没灭透，埋在灰里头，暗红暗红的，跟缩着个小太阳似的。苏清和蹲灶前头，伸出手烤了烤，那股子热乎劲儿从指尖慢慢往身上爬。

她胡乱洗了把脸——说洗脸也就是拿缸里凉水撩了两下，手指头蘸了点盐在牙上蹭了蹭。没牙刷，没洗面奶，没热水器。每回洗漱都是对现代生活的一场默哀。

换上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扣上那顶帽檐都磨毛了的草帽，苏清和把药碗搁木托盘上，小心翼翼端起来。

那托盘也是个老物件了。上头漆掉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灰白的木底子，边边角角磨得溜光水滑。上头七八碗药，碗碗冒着热气，在晨光里头袅袅的，跟端着几个小香炉似的。

她用后背顶开门，出去了。

清早的青禾村，跟往常有点不太一样。

也说不上哪儿不一样。不是热闹，是……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水面儿底下，有什么正悄悄往上涌。

几个早起的村民缩着脖子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瞅见苏清和端着药过来，都站住了脚。目光全落在那几碗冒着热气的药上头。脸上的表情挺复杂的——有感激，有盼头，也掺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昨天苏清和给大伙儿送草药、诊脉的事儿，一夜工夫就传遍了。

这消息跑得比风还快。从张老汉家传到李寡妇家，从李寡妇家传到小石头家，从小石头家传到村口王大爷耳朵里……一宿觉的功夫，满村都知道了——苏老头那孙女，原先只会煎药碾药的小丫头片子，现在会瞧病了。

当然，也有人心里犯嘀咕。毕竟她以前就是个打下手的，怎么爷爷一没，突然就会看病了？换谁都得打个问号。

可更多的人，还是眼巴巴盼着她能治好自己的病。

没法子。病急乱投医嘛。这村子连个郎中都没有，苏清和就是他们唯一能指望的人了。就算心里头有疙瘩，也得试试。

“清和丫头，你这是……给大伙儿送药去？”

墙根底下蹲着个老头儿，缩成一团，跟只晒太阳的老猫似的。棉袄比苏清和那件还破，袖口磨得发亮，领口黑得反光——那是成年累月不洗攒下来的“包浆”。苏清和认出来了，是村口的王大爷，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老伴王大娘身子骨一首不济，成年咳嗽。

“王大爷，您别急。”苏清和站住脚，笑了笑，“我先去给张老汉他们把药送了，完事儿就去您家给大娘瞧。您放心，能治好的。”

她说得稳，眼神也稳。这是在急诊室练出来的——甭管病人多严重，在家人面前，你得端着，得让人觉着你有谱。大夫自己稳了，病人心里就稳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