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何苦要把自己置身漩涡中心

刘省长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高育良跟上来，两人并肩，步伐不快不慢。

“你为什么不选择低头？”刘省长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今年五十九了，明年换届上不去，退了也没什么，不是么？何苦要把自己置身漩涡中心？瑞金同志代表的是上面的意志。天威不可逆啊，逆天行事，只会让人认为你没有大局观。”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省长，您明年也要退了。您为什么还在操心汉东的事？为什么不选择提前去养老？为什么还要在常委会上帮苏晚晴稳住大局？”

刘省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他。“因为您放不下。您跟我一样，放不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湖面上的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水面。

“我在汉东待了几十年。”高育良的声音变得很沉，“从汉大教授到政法委书记，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教过的学生，我办过的案子，我提拔过的干部——这些东西，不是我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刘省长没有说话。

“沙瑞金来汉东，我没有意见。上面要换人，我没有意见。但他不能把我的人一个一个地拿掉，还要我笑着配合。刘省长，您说这是大局观？这是把我当傻子。”

刘省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高育良。

“老高，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高育良也停下来，看着刘省长。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交汇，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汉东的干部，不因为跟谁走得近而被提拔，也不因为跟谁走得远而被打压。我想要我教出来的那些学生，能在公平的环境里竞争，而不是被人贴上‘汉大帮’的标签一棍子打死。我想要——这个我待了几十年的地方，不要因为换了个人，就把以前的一切都推倒重来。”

刘省长沉默了很久。

“你想要的太多了。”

“也许。”高育良笑了一下，“但我不觉得我错了。”

刘省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高育良跟上来。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纠缠了太久、己经分不清谁是谁的线。

身后的两个秘书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地跟了上来。

湖面上的水鸟又飞了起来，这一次飞得很高，很快消失在了暮色中。

高育良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不甘。

“我也不甘心。赵立春老书记为汉东奉献了大半辈子，主持改革大局，有什么罪该万死的死罪？要被逼到这个地步？汉东改革几十年，功不高？德不厚？为什么要揪着他不放呢？”

刘省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湖面上。

“官，做多大才算大？若不是顾念他的功劳，他怎么可能再上一步？虽是虚职，可也算是体面了，不是么？如今泰山压顶之势己成，围剿他的人不少，他己经孤立无援，独木难支了。”

“谁说他孤立无援？”高育良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下挤出来的。

刘省长转过头，眼中闪过一抹惊疑。

“你不会是觉得——你在下面闹出动静，能影响什么棋局吧？老高，棋局根本不在汉东，在博弈的也不是你跟瑞金同志。”

“那又如何？”高育良停下脚步，目光首视刘省长，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吾等于汉东坐观青天，怎知不得见那莽雀吞龙？”

他转过身，面向湖面，暮色中的湖水暗沉如墨。

“飞升九天，便可执掌乾坤。可我高育良偏不服！”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不服出身定格局！不服寒门无坦途！不服规则锁青云！不服权柄只属天定！”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刘省长，目光如刀。

“我凭我手中权、心中谋，硬撼命数！就算宦海沉浮、强敌环伺、潜规则织网——我高育良亦要杀出一条通天路，胜天半子，绝不低头！”

“胜天半子。”刘省长轻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老高，你读过《天局》吧？”

“读过。”高育良没有转身。

“那你应该知道，那个胜天半子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高育良转过身，看着刘省长。暮色中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烧到发白的炭。

“他知道。他以自身为棋子，与天对弈，最终胜了半子，自己也化作了棋盘上的一颗石卒。”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可那又如何？他胜了。天都输了半子，他还需要在乎自己的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