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顾清的秘密

周五下午，沈念去顾清的办公室做病例讨论。

仁和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在下午三点是最安静的时候——查房结束了，下午的手术还没排到最密集的时段，护士们在护士站低声交接班，推车的轮子偶尔在远处滚过，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顾清的办公室在六楼拐角，一扇贴着“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铭牌的门。门半开着，沈念敲了两下门框。没有回应——顾清正背对着她接电话，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念在门口等了几秒，然后轻轻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深色木纹的办公桌，一把黑色转椅，靠墙是一面到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码着医学专著和期刊——《La》《NEJM》和几十本中文的专业教材，书脊上的烫金字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发亮。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摊开的文件，只有一个铁质笔筒和一个木质相框。

相框是朝里放的，看不到照片。沈念以前来过很多次，注意过那个相框——它永远是朝里的，像一扇关着的门，把什么东西锁在里面。她从来没有多问过，导师的私人物品，不该打听。

但今天不一样。

她进门的时候，顾清还在接电话，背对着她。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面，看到相框倒了——不是朝里立着，而是平躺在桌面上，照片朝上。大概是顾清接电话的时候不小心碰倒的。

沈念本来不打算看。但她的目光己经落上去了。

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照片纸己经有些发脆的样子。照片上是一群女人，二十多个，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站在一栋厂房前面，排成三排，笑着。有人叉着腰，有人搂着旁边人的肩膀，有人的笑被快门定格在最灿烂的那一秒。厂房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字迹在黑白照片里有些模糊，但沈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了——

“东华纺织厂”。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东华纺织厂。妈妈工作过的地方。二十多年前那场火灾发生的地方。妈妈很少提起那个名字，但每次提起的时候，她的眼神都会变——变得远，变得空，像是在看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沈念凑近了一点，仔细看照片上的人。她的目光一排一排地扫过去，在第二排停住了。左边第三个——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笑得很灿烂，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门牙微微露出来，有一种不设防的天真。

是妈妈。

年轻时候的林秀芝。二十出头，比现在胖一些，眉眼舒展，还没有被病痛和生活打磨过的样子。和现在瘦削苍白的林秀芝相比，判若两人。

沈念的喉咙动了一下。

顾清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他看到沈念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动作停了一瞬。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眉心的两条纹路深了零点几毫米，嘴唇微微抿紧了——但沈念捕捉到了。不是慌张，是一种被触及了某个隐秘角落的不自在，像是有人无意中推开了一扇他一首锁着的门。

“顾老师。”沈念抬起头，看着他，“这张照片——”

顾清沉默了两秒。他走过来，不急不慢地把相框扶正，照片朝里放回去，手指在相框背面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它放稳了。

“你认出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我妈妈在照片里。”沈念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东华纺织厂。”

顾清绕过桌子，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眼神里有一种沈念从未见过的东西——沉重的，压了很久的，像一块石头沉在很深的水底，平时看不见，但一首在那里。

“我母亲也在那张照片里。”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病历，“第一排右边第二个。”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相框己经翻过去了，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第一排右边第二个，一个短发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一只手搭在身边人的肩膀上。

“那场火灾——”沈念的声音轻了下来。她不确定该不该继续问。这是别人的伤疤，揭开来是会疼的。

“她没有出来。”顾清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声，有人在喊“六床的CT片子出来了没有”，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远远的，模糊的，和这间办公室里的沉默不在同一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