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沈念的第一台手术

手术通知单是前一天下午发下来的。

仔细地贴在她的工位上，用一个透明纸套保护着。沈念看到它的时候，是在下班前五分钟。护士长己经把它打好，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一台皮肤囊肿切除，患者五十二岁，囊肿位于后颈部，体积不大，边界清晰，局麻，二十分钟以内能完成，风险分级是最低的那一档。

“皮肤科”这两个字在眼睛里放大。一台皮肤科的手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在同科室里，几个高年资的住院医生己经把类似的手术做过几十台。

但对沈念来说，这是第一台。

顾清把通知单放在她面前的时候，是在下班时间刚过，他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明天的，”他说，“你主刀。”

沈念看了一眼那张纸。看得很清楚。然后又看了他一眼。

“好，”她说。

“术前评估今天做完，”顾清说，“器械组确认一下，有问题来找我。”

她把单子收起来，出去了。

顾清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伐很稳，没有特别快，也没有特别慢，就是正常的速度。但他还是看了两秒，然后转头，重新去处理下一件事。

那天下午，沈念把术前评估做完了。问诊、检查、阅片。患者五十二岁的中年女性，黑痣一样的囊肿，己经长了很多年，不是恶性但影响外观。

她去器械组确认了一遍手术需要的器械型号，列了个单子。然后拿着患者的影像资料在灯箱前面站了很长时间。

她要看清楚囊肿的位置。后颈部，就是后脑勺下面那一块。位置本身不复杂，但后颈部的皮肤很薄，下面有很多细小的神经和血管。如果分离的层次不对，可能会造成神经损伤。

她在脑子里把手术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第一刀进去的位置，角度，深度。分离的层次——要在真皮和皮下脂肪之间分离，不能太浅也不能太深。切除——完整的切除，但是要尽量减少对周围组织的牵拉。冲洗，止血，最后缝合——皮内缝合还是皮肤缝合？考虑到位置和美观效果，应该是皮内缝合配合皮肤缝合的联合方式。

她把那个流程过了两遍。

然后把资料收好，换了衣服，下班。

回到老宅，林秀芝己经在准备晚饭。陆景深还没回来，老宅里安静得很彻底，只有厨房里锅铲和砧板的声音，还有窗外院子里吹进来的风声。

她换了衣服，坐在书房里。拿出笔记本，把那个手术流程又写了一遍。不是抄写，而是用自己的话，把每一个步骤都描述一遍。这样可以确保她真正理解了每一步的重要性。

然后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次更慢。每一步都停下来想一想。想有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想如果出现什么情况——比如囊肿的分离过程中发现粘连、比如止血不理想、比如缝合过程中起针不理想——应该怎么处理。

囊肿边界清晰，周围没有重要神经。所以技术上讲，这台手术本身不难。

难的不是技术。

她停了一下，才想清楚难在哪里。

难的是，这是她的第一刀。不是在模拟器上，训练用的程序——那些程序做得非常逼真，但永远是虚拟的。不是在尸体标本上，那些标本己经失去了活力，没有生命的重量。

这是在一个活着的、真实的人身上。是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有家庭、有生活、有对这次手术的期待。

那种分量，和之前所有的练习都不一样。

陆景深回来了。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她坐在那里。一种很自然的看法。

“在想什么？”他问。

“明天有台手术，”她说，“我主刀。”

他在旁边坐下来。没有问什么——没问患者情况、没问手术难度、没问她有没有把握。也没有说“加油”之类鼓励的话——他从来不说那种话。

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在那个安静里多坐了一会儿。

有时候，这种陪伴，反而比什么都有用。

手术室在七楼。早上八点十分。

沈念换好手术衣。在准备区把手洗完——洗了五分钟，用了专用的手术清洗液。然后用消毒液泡好，等护士助手帮她戴手套、系衣带。

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很平。脚下站得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站稳是需要用力的。那种用力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她在用一种很深层的意识在支撑自己的稳定。

顾清在她进手术室之前站在门口。他换好了外科医生的服装，但这一次不是主刀，是监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