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默契

沈念来陆家整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她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五点半起床，给陆景深做晨间护理；七点准备流食；十点康复按摩；中午自己在厨房随便吃点；下午三点第二次按摩；五点准备晚间流食；八点做睡前护理；十一点躺在折叠床上睡觉。

周三下午请假去看妈妈。其余时间，她几乎不出陆景深的房间。

但这两个月里，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比如，陆景深不再在她面前装睡了。

她进门的时候，他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靠在床头发呆，有时候在翻一份文件——方砚送来的，关于公司的。看到她进来，他会把东西收起来，但不会再闭上眼睛装植物人。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她敲门，等三秒，他收好东西，她再推门进去。

比如，他开始自己吃东西了。

鼻饲管还留着，但只是摆设。沈念每天把流食端上来，他自己拿勺子吃。一开始手会抖，勺子碰到碗壁叮叮当当响，流食洒在被子上。沈念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帮忙，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块毛巾。第三天，他就不抖了。第五天，他能一口不洒地吃完一整碗。

沈念在护理记录本上写：“患者经口进食训练进展顺利。”

这句话只有她和陆景深知道是什么意思。

比如，他偶尔会问她一些不相干的问题。

“你每天都吃泡面？”

沈念正在折叠床上吃晚饭——一桶方便面，加了一个鸡蛋。面汤的香味在房间里飘散，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组合。

“不是每天。有时候吃挂面。”

“厨房里有菜。”

“那些是给你准备的食材，我用不太合适。”沈念吸了一口面条，“张姐会有意见。”

陆景深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但第二天，方砚送文件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保温袋。黑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标签，写着“陆府”两个字。

方砚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对沈念说：“多的。”

沈念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景深。

陆景深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谢谢。”沈念说。

方砚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沈念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鸡腿、番茄蛋汤。菜还是热的，鸡腿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番茄蛋汤里的蛋花打得很碎，飘在红色的汤面上，像一朵一朵的小云。

她端着饭坐在折叠床上吃。鸡腿很香，比她自己做的好吃太多了。她吃了两口，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陆景深。

他还在看文件。

从那天起，方砚每次来都会多带一份饭。有时候是红烧排骨，有时候是清蒸鲈鱼，有时候是虾仁豆腐煲。每次都是两菜一汤，分量刚好够一个人吃。

沈念没有再吃过泡面。

她知道这是谁安排的。但她没有问，他也没有提。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不说破，不道谢，不解释。就像他装植物人她不揭穿一样，这件事也被默契地搁置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某个角落里。

这天晚上，沈念做完睡前护理，正要去折叠床上躺下。

“沈念。”

她回头。

陆景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明暗分明。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妈的手术，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念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私事。

“挺顺利的。术前检查都做完了，各项指标符合手术条件。”她顿了一下，“医院通知说主刀医生换了，换成了孙正清教授。”

“哦。”

“我查了一下，孙教授是肾移植方面的权威，手术成功率98%，排期通常要半年以上。我妈能排上，挺意外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景深。

陆景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像两潭深水，什么都看不透。

“运气好。”他说。

沈念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克制的、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说的表情。和她不揭穿他装植物人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嗯，运气好。”她说。

她转身走向折叠床，拿起毯子。

“晚安，陆先生。”

陆景深没有回答。

沈念躺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