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探

沈念在陆家的第三天，陆伯远来了。

她正在给陆景深擦脸。温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鼻梁、脸颊，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楼下传来说话声。

周叔的语气明显比平时恭敬了几个度：“二老爷，您来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景深。”一个浑厚的男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不过新来了个少夫人，在照顾少爷。”

“哦？沈家的姑娘来了？”

脚步声上了楼。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但沈念还是听到了。

她放下毛巾，站起来，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理了理头发。

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材微胖，但不臃肿，像是常年应酬养出来的体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但修剪得很整齐。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让他看起来很亲切。

但沈念注意到他的眼睛——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你就是沈家的姑娘？”

“沈念。”她微微欠身，“您是——”

“我是景深的二叔，陆伯远。”他走到床边，俯身看了一眼陆景深，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练习过很多次，“三年了，还是这样。”

他伸手拍了拍陆景深的手背，力度不大，但沈念看到他的手指在陆景深手背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念没有接话。

陆伯远首起身，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扫过她的衣着——白色长袖，深蓝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任何首饰。

“听说你是学护理的？”

“是。”

“哪个学校毕业的？”

“城南卫校，三年制大专。”沈念如实回答。

陆伯远点了点头，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城南卫校，大专，替嫁来的养女。在他眼里，这个女孩的分量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那正好。之前请的护工都不太行，你专业对口，好好照顾景深。”他拍了拍沈念的肩膀，力度比拍陆景深手背时重了一些，“有什么需要跟周叔说，陆家不会亏待你。”

“谢谢二叔。”

“对了，”陆伯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景深的情况，你觉得怎么样？又没有什么……变化？”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关心，更像是——确认。

他在确认陆景深还是那个“植物人”。

“和护理记录上差不多。”沈念的声音很平，“生命体征稳定，但长期卧床导致肌肉萎缩，需要加强康复训练。”

“嗯，辛苦你了。”陆伯远又看了一眼陆景深，摇了摇头，“可惜了，景深这孩子，当年多出色。”

他转身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和周叔说了几句话、出门、车子发动、开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她回到床边，拿起毛巾，继续擦脸。

“你二叔来看你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聊天，“看起来挺关心你的。”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但沈念注意到一个细节。

陆伯远进来之前，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是62。

陆伯远走到床边的时候，心率变成了68。

陆伯远拍他手背的时候，跳到了71。

陆伯远走后，心率用了大约三分钟，慢慢回到了63。

植物人的心率不会因为有人进出房间而波动。即使是有意识的昏迷病人，对外界刺激的心率反应也不会这么明显——除非那个人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比如，让他愤怒。

或者，让他警惕。

沈念把这组数字记在了脑子里。

她没有写进护理记录。上次写了“待观察”三个字就己经够冒险了，她不能再留下任何书面证据。

下午，她趁周叔不注意，用手机查了一下“陆伯远”。

搜索结果很多。

“陆氏集团代理CEO陆伯远出席商业峰会”

“陆伯远：临危受命，力挽狂澜——陆氏集团三年市值翻三倍的幕后功臣”

“陆伯远接受专访：侄子出事后，我别无选择，只能扛起这个担子”

每一条新闻里，陆伯远都是那个“被迫接班的好叔叔”形象。

沈念关掉手机，没有再查。

她不关心陆家的商业帝国。她只关心两件事：母亲的手术费，和眼前这个心率会因为二叔到来而升高的“植物人”。

晚上，她给陆景深做完睡前护理，在小沙发上躺下。

关灯之前，她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

心率58，稳定。

“晚安，陆先生。”

她关了灯。

黑暗中，陆景深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左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