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眼线

沈念来陆家的第三周，来了一个新人。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自称叫小何。

“周叔让我来帮忙的。”小何站在厨房门口，冲沈念笑了笑，“我之前在陆家另一处宅子做过事，这次调过来的。”

张姐自从和沈念闹了那一次之后，虽然没有真的不来，但态度冷淡了很多。做流食的事她彻底撒手不管了，全扔给了沈念。小何来了之后，主动接手了一部分厨房的活。

“沈姐，你教教我怎么做少爷的流食呗？”小何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我看你做的那个鸡胸肉南瓜糊，好像很有讲究。”

沈念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太热情了。

在陆家待了三周，沈念己经习惯了所有人对她的冷淡——周叔公事公办，张姐明里暗里挤兑，其他佣人当她不存在。冒出一个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反而让她不自在。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可以。”沈念说，“鸡胸肉要去筋膜，不然打出来的泥会有颗粒感。南瓜选贝贝南瓜，甜度低，淀粉含量也低。”

“哇，你懂好多。”小何一边听一边点头，拿了个小本子在记，“那蛋白质呢？我听说卧床的人要多补蛋白质。”

“对。鸡胸肉本身就是高蛋白，但光靠这个不够。”沈念把切好的南瓜丁拨到一边，又拿了两个鸡蛋出来，“蛋黄蒸熟碾碎，拌进去。蛋白不要，不好消化。”

“那牛奶呢？能不能加牛奶？”

“不行。鼻饲的流食不能加奶制品，容易结块堵管。”

小何“哦”了一声，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她写字的时候，沈念瞥了一眼——字迹很工整，不像是随手记的，倒像是在做汇报材料。

“沈姐，你是学护理的对吧？在医院上过班吗？”

“实习过一年。”

“那你怎么来陆家了呀？”小何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我听说你是沈家的……”

“嗯，替嫁来的。”沈念的声音很平，“大家都知道。”

“那你……”小何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身上有一股甜腻的洗衣液味道，“你觉得少爷还能醒吗？”

沈念的手停了一下。她正在切胡萝卜，刀刃悬在半空。

“不知道。”她说，“我不是医生，判断不了。”

“也是。”小何笑了笑，“不过你照顾得真好，比之前那些护工强多了。周叔都说你专业。”

“周叔说的？”沈念问。

“对呀，昨天我听他跟张姐说的。”小何靠在灶台边，双手撑着台面，“张姐当时脸都绿了，可好笑了。”

沈念没有接话，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小何在厨房里待了一上午，帮沈念洗了菜、刷了锅，还主动帮她端流食上楼。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陆家的八卦、周叔的脾气、张姐的来历。

“张姐以前是二老爷那边的人，你知道吧？”小何端着托盘，声音压得很低，“后来不知道怎么调到这边来了。”

“不知道。”沈念说。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小何吐了吐舌头，“沈姐你别跟别人说啊。”

沈念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何端着两碗面条过来，一碗递给沈念。

“沈姐，我做的葱油面，你尝尝。”

面条上浇了一层热油泼过的葱花，香味很冲。沈念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你别老谢我。”小何坐在她对面，筷子搅着面条，“我来之前听说这边不好待，没想到你人挺好的。”

“谁说不好待？”

“就……别人说的嘛。”小何含糊了一下，“说少爷这边阴气重，之前的护工都待不长。”

“那是护工不专业。”沈念说，“跟阴气没关系。”

小何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吃面。

下午，沈念在给陆景深做康复按摩的时候，小何敲门进来了。

“沈姐，我给你倒了杯水。”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了一眼陆景深，“少爷今天气色好像好一点？”

“差不多。”沈念说。她的手掌贴在陆景深的小腿上，沿着肌肉纹理慢慢推按。皮肤下面的肌肉有弹性，不像躺了三年的人该有的手感。

小何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沈念按摩的手法，看她记录数据的动作，看她检查心电监护仪的表情。

“沈姐，你每天都记这些吗？”她指了指护理记录本。

“嗯。”

“能让我看看吗？我也想学学。”

沈念把记录本递给她。

小何翻了几页，看得很认真。翻到最近几天的记录，她的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一下——“患者西肢肌肉萎缩程度较轻，与昏迷时长不符”。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顿了一拍，指甲盖泛白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