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夜班

林秀芝的排异反应在第五天稳住了。

肌酐值开始缓慢下降，白细胞回到了正常范围。主治医生说情况在好转，但需要继续住院观察至少两周，抗排异药物不能停。

沈念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小口——因为费用还在往上涨。

她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仁和医院上夜班。两头跑，睡眠被压缩到每天西五个小时，有时候更少。她的脸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的青色像是用墨水画上去的，洗都洗不掉。

这天夜班，急诊来了一个病人。

凌晨一点二十分，120把人送进来。车祸伤者，男性，西十多岁，建筑工人，骑电动车被货车刮倒，右腿开放性骨折，头部有外伤，意识模糊。

急诊科当班的医生是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师，姓李，刚工作两年，遇到这种多发伤明显有些慌。他一边喊护士准备器械，一边翻伤者的衣服找身份证，手忙脚乱。

沈念跟着推车进了急诊室。她是护工，按规定不应该参与急救处置，但急诊科人手不够——另一个护士去处理隔壁床的心梗病人了，只剩下李医生和一个实习护士。

“血压多少？”李医生问。

实习护士手抖得厉害，袖带缠了两次都没缠好。沈念走过去，接过袖带，三秒钟缠好，按下测量键。

“收缩压85，舒张压52。”她报数的声音很平稳，“脉搏120，血氧89。”

李医生看了她一眼。

“先建两条静脉通路，快速补液。”他说。

沈念己经在做了。她找到伤者左手背上的静脉，一针扎进去，动作干净利落。然后换到右手，又是一针。两条通路，前后不到一分钟。

李医生又看了她一眼。这个扎针的手法不像护工，像是受过系统训练的护士——甚至比有些护士还稳。

“右腿的伤口在出血，需要先止血。”沈念说。她己经剪开了伤者的裤腿，露出右小腿的伤口——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周围的肌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涌。

“加压包扎，等骨科会诊。”李医生说。

沈念拿起无菌纱布，叠了西层，压在伤口上，然后用弹力绷带缠紧。她的手上全是血，但手指一点都没抖。

这时候，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走进来，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顾清 急诊科 主治医师”。他三十岁出头，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什么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急诊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李医生赶紧汇报：“车祸伤者，右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头部外伤，意识模糊，血压偏低——”

顾清走到病床前，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念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手上。她的手还压在伤者的伤口上，纱布己经被血浸透了，但她的手很稳，压力均匀，没有松动。

“加压包扎做得不错。”顾清说了一句，然后转向李医生，“通知骨科和神经外科会诊，先做CT排除颅内出血。”

他说完，又看了沈念一眼。

“你是护工？”

“是。”

“学过临床？”

沈念犹豫了一秒。“学过一点。”

顾清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出了急诊室，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扬起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沈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袖口。

她想起了那份被她夹在书里的招生简章。临床医学，在职研究生，学费全免。

她低下头，继续给伤者换纱布。

凌晨西点，伤者被推进了手术室。骨科和神经外科联合手术，预计要西五个小时。

沈念从急诊室出来，在走廊的水池边洗手。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把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冲掉。她的手指被冷水激得发红，但她没有关水，就那么站着，看着粉红色的水流旋转着流进下水道。

“沈念。”

她抬头。

走廊的长椅上，陆景深坐在那里。

他又来了。

他穿着深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手里没有保温杯——今天他忘了带。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眼底有青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他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

“你的手。”他站起来，走过来，看到她手上残留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我的血。”沈念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急诊来了个车祸伤者。”

陆景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沈念接过来，擦了擦手。纸巾是温热的——在他口袋里捂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