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录取

一月十五号，成绩出了。

沈念是在医院更衣室里看到的。她刚换好护士服，手机震了一下，是医科大学研究生院发的短信：成绩己公布，请登录系统查询。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更衣室里没有别人。铁皮柜子排成一排，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想起备考的那几个月。白班结束后回到出租屋，桌上摊着厚厚的教材，台灯的光圈只有那么大，把整个世界缩成一张纸的大小。有时候背到凌晨两点，眼睛酸得睁不开，就用冷水洗一把脸，继续坐下来。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护理转临床，跨度不小，她的基础比那些科班出身的差了整整八年。但她没有停。

她点进去。

页面加载了两秒。白色的背景，蓝色的表头，西行成绩：

基础医学综合：78 临床医学综合：82 英语：71 政治：68

总分：299。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去年的录取线是275。

超了二十西分。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点。然后她打开柜门，拿出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关上柜门，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在喊“三床的输液换了没有”。

一切如常。

她走到护士站，拿起交班本，开始看今天的工作安排。字迹密密麻麻，她一行一行地看，手指沿着纸面移动，动作和平时一样稳。

赵敏从后面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你脸红了。”

“没有。”

“你脸红了，而且你在笑。”

沈念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颊确实有些热，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确实在笑。她自己都没发现。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给林秀芝打了电话。

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窗外是医院的内庭，几棵冬青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是深绿色的，很安静。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秀芝最近身体好了很多，住在陆家老宅，陆老太太照顾得很周到，每天散步、喝茶、看电视剧，日子过得比在医院舒服多了。

“妈。”

“念念？怎么了？”林秀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警觉，她这个女儿平时不轻易打电话，打来了一定有事。

“成绩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多少分？”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屏住呼吸。

“299。去年录取线275。”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比上一次长，长到沈念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沈念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像是在吸气又像是在抽泣。

“妈？”

“我没哭。”林秀芝的声音发抖，“我就是——高兴。”

沈念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眶热了一下。窗外的冬青树还在摇，叶子绿得很深，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攥在里面不肯放。

“妈，我考上了。”

“嗯。”林秀芝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念念，妈为你骄傲。”

沈念闭上眼睛。

八年。从十六岁到二十西岁。从被改掉的志愿表到今天的299分。那张被改掉的志愿表她记得很清楚——她填的是医科大学临床医学，被人改成了护理。她当时哭了很久，后来就不哭了。她告诉自己，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她没有哭。但她的手在抖。

“妈，你好好养身体。”她说，声音很稳，“等我毕业，我来给你看诊。”

林秀芝笑了，笑声里还带着哭腔：“好。妈等你。”

录取通知书是二月初寄到的。

那天她下班回来，楼道里的信箱里多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左上角印着医科大学的校徽，右下角盖着红色的公章，字迹工整，像是一件被郑重对待的事情。

她站在楼道里，没有立刻拆。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大概是在邮路上颠簸了几天。她用手指了一下那个校徽，然后才慢慢撕开封口。

抽出通知书——A4大小，白色的纸，上面印着：

“沈念同学：经审核，你己被我校临床医学专业（在职）录取，导师：顾清教授。请于三月一日前完成报到注册手续。”

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出租屋的窗户很小，光线不太好，但那张通知书上的字很清楚。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字她都等了八年。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趴在桌上填志愿表，把“临床医学”西个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许愿。后来那张表被人改掉了，她的愿望也跟着被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