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碎片

苏念把那些老照片铺了一桌。

父亲的、母亲的、一家三口的、满月照的、周岁照的——每一张都像一扇窗，让她窥见一个她从未经历过的世界。照片里的苏国良总是笑着的，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而是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

苏念想起自己照镜子时的样子。她的眼睛，和父亲一样。

王妈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书桌一角。她看了一眼那些照片，眼眶又红了。

“王妈，您坐下来，跟我说说我爸。”苏念说。

王妈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

“您爸爸是个好人。”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对员工好，对朋友好，对您妈妈更好。他追您妈妈追了三年，您妈妈才答应嫁给他。结婚那天，他哭了，说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到了她。”

苏念的手指抚过照片里父亲的脸。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爱笑，爱热闹，爱请客。逢年过节，家里总是人来人往。他喜欢唱歌，虽然唱得不好，但每次喝多了都要唱。”王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苦涩，“您出生那天，他在医院走廊上等了一整夜，护士抱您出来的时候，他手抖得差点把您摔了。”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呢？”

王妈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后来，有人看上了您爸爸的公司。”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要收购，您爸爸不同意。那个人就开始施压——断贷款、抢客户、挖员工。您爸爸扛了一年多，还是没扛住。”

“那个人是谁？”

王妈沉默了很久。

“王妈，求您了。”

“我不能说。”王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苏小姐，您查这些，只会让您更痛苦。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走了。

门关上了。

苏念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照片，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她不是难过——她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谈不上失去。

她是不甘。

不甘心父亲被人害死，不甘心母亲被人带走，不甘心自己在孤儿院里长大，而害她家的人却活得风风光光。

苏念把照片收进信封，放在抽屉最深处，上了锁。

然后她拿出速写本，翻开空白页，开始画。

她画的是一个男人。不是陆时寒，而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根据照片里的样子，根据王妈的描述，根据她血管里流淌着的、从未谋面的血脉。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爸爸，我来看你了。”

第二天，苏念去了江城公墓。

王妈告诉了她苏国良的墓地位置——在公墓最偏僻的角落，墓碑很小，很旧，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苏念买了一束白菊花，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公墓。

十月的江城，天高云淡，公墓里的松柏苍翠，偶尔有几声鸟叫。苏念沿着水泥路往里走，一排一排地找，终于在最角落的地方找到了。

苏国良之墓。生于一九七三年，卒于二〇一二年。

他只活了三十九岁。

苏念蹲下来，把白菊花放在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几行小字——“慈父苏国良，爱妻苏婉清携女苏念立”。她的名字在墓碑上，但她从来没有来过。

“爸，我来了。”苏念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她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把落叶捡走，把歪了的花瓶扶正。墓碑前有一小片空地，她坐下来，也不管裙子会不会脏。

“爸，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我画画，在一家画廊上班，有人喜欢我的画，还想收藏。”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我结婚了，嫁了一个很好的人。他虽然不太说话，但对我很好。”

“我找到妈妈了。她还活着，她来看我了。但她不敢认我，因为有人在找她。爸，害你的人，是不是也在找妈妈？”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念靠在那块冰冷的石碑上，像靠在父亲的肩膀上。

“爸，我会查清楚的。不管多难，我都会查清楚。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那些做了坏事的人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公道。”

她在公墓待了一整个下午，首到太阳西斜，管理员来催她关门。

苏念站起来，膝盖坐麻了，腿有点软。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对墓碑鞠了一躬。

“爸，我走了。下次我带妈妈一起来。”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墓碑上，那块冰冷的石头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看起来不那么孤独了。

苏念不知道的是，她走后不久，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