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谢你来了

陆时寒说要带苏念出去。

“去哪？”苏念问。

“到了就知道了。”

苏念换了衣服——还是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白色的羽绒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觉得不够好，但又没有更好的衣服了。

“很好看。”陆时寒站在门口说。

“你又不知道我要去哪。”

“不管去哪，都很好看。”

苏念的耳朵尖红了。他最近说话越来越不“陆时寒”了。以前他说“还行”，现在他说“很好看”。以前他说“嗯”，现在他说“好”。以前他不笑，现在他的嘴角总是弯着的。

苏念不知道的是，陆时寒每天都在练习。练习说“好”而不是“嗯”，练习说“好看”而不是“还行”，练习笑——对着镜子练，练到嘴角不会抽筋为止。

阿诚有一次撞见他在办公室里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笑，吓得差点把文件掉在地上。

“陆总，您没事吧？”

“没事。”陆时寒收起手机，“文件放下，出去。”

阿诚出去之后，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思考自己是不是该换工作了。

陆时寒开车带苏念出了城。车子驶过郊区，驶过田野，驶过一座桥，最后停在一片湖边。

湖不大，但很安静。西周是光秃秃的树，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在冰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山上有雪，白茫茫的，像一幅水墨画。

“这里是哪？”苏念下车，环顾西周。

“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陆时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我妈喜欢这里。她生前常带我来。”

苏念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她在这里画过很多画。”陆时寒指着湖对面的一片树林，“那边有一片银杏林，秋天的时候全是黄的。她画了很多张，每张都不一样。”

“你留了吗？”

“留了。在地下室。”

苏念想起那个地下室，那些画，那盏煤油灯，那幅《远航》。

“陆时寒，你妈妈为什么选择离开？”苏念问。她知道这个问题很残忍，但她想知道。

陆时寒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太孤独了。”他最后说，“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懂她。我爸不懂，我爷爷不懂，那些亲戚更不懂。她每天就是画画，画完了给自己看，看完了收起来，收起来了继续画。”

“她不是还有你吗？”

陆时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弧度。

“我当时太小了。五岁，什么都不懂。她跟我说‘时寒，妈妈走了你要好好的’，我说‘好’。我以为她只是出门买东西。”

苏念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她走的那天，我在楼下。我看到她站在窗户上，我叫她，她看了我一眼，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苏念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微微发抖。

“陆时寒，那不是你的错。”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了很久，如果当时我大一点，如果当时我懂一点，如果当时我叫得大声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苏念说，“因为她不是你叫得大声就能留下来的。她是病了。心里的病。那种病，需要专业的医生，不是孩子的叫声。”

陆时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神色——是释然？是被理解？是有人替他说出了他想了二十三年但说不出口的话？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也想过。”苏念说，“我想过如果我爸爸不是死于车祸，如果我妈妈没有离开，如果我没有被送进孤儿院——我会不会不一样。但我后来想通了，不会。因为那些事不是我造成的，是别人造成的。我不应该为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陆时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念意外的事——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苏念。”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了。”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陆时寒愣住了。

苏念转身就跑，踩着雪，咯吱咯吱，跑出去好几步才停下来。她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手摸着脸颊，表情像被雷劈了。

“你——”他说不出话。

“怎么了？”苏念笑得眼睛弯弯的。

“没什么。”他放下手，朝她走过来，步伐很快，“你跑什么？”

“我冷。”

“冷还跑？”

“跑跑就暖和了。”

陆时寒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她的围巾围好。

“还冷吗？”他问。

“不冷了。”苏念仰着脸看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花。

陆时寒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