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暴雨

雨越下越大，天愈发晦暗。

门店早早打烊，那家离学校很近的超市上了锁。超市左边和药店相邻的间隙里有一条小巷，一个人拥挤着能够勉强通过，穿过那条窄巷后就是一个废弃的学校。

像是幼儿园。

谢绪安撑伞走到校门口后没见到楚迟修，却接到了楚迟修的电话，楚迟修给他描述了位置，走到这里，谢绪安才发现那地点实在是好找。

他收了伞挤进了那小巷，看到破败的幼儿园废墟时眼中划过几分惊讶。

而他的好友，从唯一的一处有着破败遮挡的地方侧对着他。

从谢绪安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一个缥缈挺瘦的侧影。

还有他左手里的烟。

谢绪安走到他眼前，眸光才落到他左手的烟上，没看多久，便开口问道：“还是左撇子。”没开口说烟。

楚迟修撇过眸子看向他，极轻地笑了笑，将烟捻灭，丢进了破砖形成的水洼里。

“天生的，怎么变？”他声音有些沙哑。

谢绪安从衣兜里拿出张纸，擦了擦被水打湿的脸和眼镜——窄巷里没法撑伞。

“这是哪儿？”谢绪安将纸丢进那边早已废弃多年的垃圾桶里，对上楚迟修似是蒙上一层雾气的眼眸。

楚迟修毫不避讳，毫无犹豫：“孤儿院的废址。”

谢绪安立马明白了，却没有矫情地缄口不言：“怎么来这里？”

楚迟修温柔地笑了笑：“想来看看。”

谢绪安没有笑，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楚迟修，透过这片废墟的残影，他好像头一次看清楚久别重逢的这个人，觉出了不想看的陌生。

“变成废墟了，有什么好看的？”谢绪安再一次问他。

“变成废墟了……”楚迟修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喃喃轻语，“它即便是没有变成废墟，也仍旧没有什么好看的。”

“……”

“我恨极了这里。”楚迟修双手靠着生了锈的栅栏，微微俯下身获得了一个支撑。

“已经离开了。”谢绪安声音很镇定，却在费力地掩饰着其中微不可察的颤抖，“它只是一片废墟，仅此而已。”

“谢绪安。”楚迟修忽而唤他的名字，“你抽过烟吗？”

谢绪安看着他清绝的侧脸，微微蹙起眉头。

久久沉默，楚迟修没有再问，仿佛只是在沉默地等着他的回答。

“没有。”谢绪安回答道。

楚迟修对此无甚反应——意料之中。楚迟修侧过身，抬指指了指自已的锁骨下的贴近胸口的位置，他穿得薄，一拂衣服就能看到那冷白色调的皮肤。

“是不是很干净？”楚迟修眉眼带笑，笑得令人不解，让人迷惑、迷乱。

如果站在他对面的人不是谢绪安，就会觉得他现在这副样子像极了鬼魅精怪。

他没再等谢绪安的答复，似是厌倦了这你问我答的无趣过程，说道：“这本该有块疤的，烟疤，但它落在了别人身上。”

楚迟修注视着谢绪安微微轻颤的眸光，说道：“那个人就是林霂洁，当时，有小混混要拿烟烫我，让我长个记性，是她替我挨了，所以她身上有个疤。”

“林霂洁其实挺讨厌那道疤的。”楚迟修轻笑一声，“谁不讨厌？她自已拿画笔描了，每天都描、每天都描，时间久了，变得很难看，照在照片上，像是长了个偌大的痣。”

谢绪安意识到了什么，果断开口：“抱歉，我不知道这件事，贝若薇身上的，我会让她擦了。”

语气有点慌乱。

“绪安。”楚迟修放下手，打量了一圈废墟，说道，“你说我已经离开了，的确，我早就不在这孤儿院中了，可是……它却从未离开过我。”

天空中闷雷炸响，像是从前在这的日日夜夜中的某一天。

“我还是左撇子。”楚迟修道，“可是现在我能够说自已左手较一般人灵活得多，因为我早已惯用右手了呀。”

“事情总归是要往好的方向发展的。”谢绪安的声音没来由变得很轻。

“你逃不脱自已的命，也抹不掉烂在心口的疤。”楚迟修收敛了笑。

雨声淋漓、淅沥。

无言半晌。

一别经年，谢绪安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像个小木头似的小孩子了，而在楚迟修面前，他就好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

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别的什么人，他能轻而易举地说出最动人心弦的安慰话，或者放肆大笑，率意嘲弄，亦或者干脆视若无睹、置若罔闻，一走了之。

可面前这个人不是什么别的人，是楚迟修，是他第一个好朋友。

他看着楚迟修，觉得他这话不是随口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