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灶血痕，无家可归

天还没透亮，章家村裹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连鸡叫都有气无力的，章琪己经被里屋摔盆砸碗的声音，吓得从土炕上猛地坐了起来。

她住的根本不算正经屋子，就是灶房旁边搭出来的半间小偏棚，连扇窗户都没有，就靠门缝透进来一点点亮。棚顶破了个小洞，冷风顺着窟窿往里灌，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土炕凉了一整夜，硬邦邦的硌得腰发酸，身上盖的旧棉絮薄得能数清里面的棉籽，还是前几年隔壁奶奶扔给她的，边角早就烂得飘絮了。

二十岁的姑娘，瘦得跟一把柴似的，脸色蜡黄，没一点血气，眼窝陷得很深。唯独一双眼睛，藏着一股子憋了好多年的犟气，可在这个家里，她连犟都不敢犟。

里屋的骂声紧跟着炸了出来，是后妈王桂香的嗓子，尖得刺耳：

“章琪！死丫头死哪儿去了！想饿死我们娘仨是不是？白养你这么大，睡什么懒觉！赶紧滚起来做饭！”

章琪不敢耽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胳膊肘、腰上全是补丁，领口磨破了边，蹭得脖子生疼。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踩着冰凉的泥地，跌跌撞撞扑进灶房，摸黑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火苗一窜，照亮她满手的老茧，指关节又粗又肿，手背上还有几道没长好的血口子——那是昨天拔草，被王桂香用扫帚把子抽的。

她得快。

慢一点，就是一顿打。

锅里添上水，抓两把玉米面熬粥，再摸出三个干巴巴的红薯。这是给王桂香、爹章浩森，还有妹妹章珍珍的早饭。她自己，从来轮不上刚出锅的热乎饭。

粥刚熬上，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王桂香披着件半新不旧的花棉袄，扭着身子进了灶房，一看见章琪，脸立马拉得老长：

“属蜗牛的是吧？磨磨蹭蹭，猪都比你麻利！我告诉你，今儿粥熬不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章琪低着头不吭声，手里搅着粥，一下都不敢停。

“还愣着？猪喂了吗？院子扫了吗？昨天换的衣服洗了吗？”

王桂香越说越火，伸手往章琪背上一推。章琪没站稳，身子一歪，胳膊首接磕在灶台上，本来就没长好的伤口一下子崩开，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沾在布褂子上，格外扎眼。

“真是个废物！磕坏灶台你赔得起？”

王桂香看都没看她的伤，反倒嫌她碍事，抬脚就往她腿弯踹了一下，“赶紧煮鸡蛋去！珍珍要上学，得补身子，你敢偷吃一个，我打断你的腿！”

章琪疼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咬着牙，把痛哼咽进肚子里，伸手摸了摸胳膊，血己经浸透了布，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哭，不敢擦，更不敢喊疼，只默默拿起鸡蛋丢进锅里。

爹章浩森这才慢悠悠从里屋出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低着，眼神躲躲闪闪。看见章琪胳膊上的血，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没说，跟没看见一样，默默坐到桌边等饭。

章琪心里猛地一揪，疼得喘不上气。

那是她亲爹啊。

娘走得早，她从小跟着爹过，原以为爹是靠山。可自从王桂香进了门，爹就成了缩头乌龟。王桂香打她骂她，他永远站在一边，一声不吭，连句“别打了”都舍不得说。

在这个家，她不是女儿，不是亲人，是免费长工，是出气筒，是连牲口都不如的东西。牲口累了能歇，饿了能吃，她不能。她要干最累的活，吃最剩的饭，挨最毒的骂，受最狠的打。

没一会儿，妹妹章珍珍揉着眼睛出来了，穿得干干净净，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嘴里叼着糖，娇滴滴扑进王桂香怀里：“妈，我饿。”

王桂香瞬间换了张脸，刚才的刻薄一扫而光，笑得满脸堆肉，摸着珍珍的头轻声细语：“乖闺女，马上就好，妈给你煮了鸡蛋，熬了稠粥，管够。”

她转身把最稠的粥、最大的红薯全端到珍珍面前，剥好的鸡蛋一个个放进她碗里，伺候得无微不至。再转头看向章琪，眼神又冷得像冰：

“还愣着干什么？扫院子去！洗衣服去！地里的草今天必须拔完，天黑干不完，今晚别吃饭，也别进屋睡！”

章琪低着头，看了眼胳膊上不停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眼桌旁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那是她的亲人，可这个家，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她端起洗衣盆，里面堆着王桂香和珍珍换下的脏衣服，又厚又沉。拖着受伤的胳膊，走到院角的水井旁，摇出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倒进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