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错位季节的感冒》

南方的冬天是一种缓慢的、湿冷的渗透。

不像北方的干冷像刀子，南方的冷是潮润的，无孔不入，顺着每一道砖缝、每一扇窗隙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再一点点沁进骨头缝里。

回南天刚过，空气里饱和的水汽还没散尽，一场不大不小的冬雨又绵绵下了两天，美院那些老建筑的水磨石地板整天湿漉漉的，泛着阴冷的光。

沈书意就是在这时候中招的。

起初只是喉咙发紧，像被潮湿的空气糊了一层膜。她没太在意，照常去画室。

创作主题是“城市肌理与私人记忆”，她选了老城区即将拆迁的窗景照片，尝试用综合材料表现那种被时间浸泡又即将消失的质感。

画室里暖气不足，她裹着厚外套，手指冻得僵硬，调色时总感觉颜色比预想的灰暗一个度。

到了第二天下午，喉咙的紧涩变成了明显的干痛，像含着粗砂纸。头开始发沉，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视线偶尔模糊。

她量了体温，37度8，低烧。吃了片常备感冒药，觉得还能撑，又去了画室。

晚上离开时雨还没停，她没带伞，小跑回宿舍那段路，冰凉的雨丝钻进脖领，当晚体温就升到了38度5。

宿舍里本地室友回家了，另外两个女孩见她发烧，热心翻出自己的药，倒了热水。沈书意道了谢，吞下药片，裹紧被子躺下。

身体一阵阵发冷，即便穿着厚睡衣裹着两层被子，寒意还是从骨头深处冒出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打颤。

喉咙痛得咽口水都像受刑，脑袋里像塞满了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更糟的是，维持“寂静”力场的精力，似乎随着体温升高急剧下降。

平时能轻易屏蔽的宿舍楼里的各种声音——走廊的笑闹、隔壁隐约的音乐、水房的流水——此刻都异常清晰且具有侵入性。

甚至能“感觉”到斜对门宿舍一个女孩和男友电话吵架时传来的、尖锐的委屈和愤怒。

那些情绪像带毛刺的钩子，刮擦着她过度敏感的神经，加重了头痛和烦躁。她不得不更紧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试图用物理隔绝辅助。

但效果甚微。生病的脆弱让那层保护壳变得格外薄脆。

昏沉中，她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点开和陆景明的聊天窗口，视线模糊，手指也不太听使唤。

本来想打“发烧了”，但打成了“发骚了”。发现打错，删掉，重新打“有点发烧”，又觉得这么说太刻意，像在求关心。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在吗？”

几乎是瞬间，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输入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消息才过来。

陆景明：“在。刚出实验室。”隔了两秒，又一条：“你声音不对。”

不是“你还好吗”，是“你声音不对”。沈书意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发送的是语音消息。

她点开自己那条短短两秒的“在吗”一听，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气若游丝，完全不是她平时的声音。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沈书意：“感冒。发烧。”言简意赅，承认了。

陆景明：“多少度？”

沈书意：“38.5。”

陆景明：“吃药了？”

沈书意：“吃了。室友给的。”

陆景明：“什么药？”

沈书意拍了床头柜上花花绿绿的药盒照片发过去。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沈书意昏昏沉沉地等着，额头抵着冰凉的手机边框，稍微缓解了一点滚烫。

她能感觉到陆景明那边隐约传来的情绪信号，很微弱，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生病导致的感知失真，但那份“担心”的质地是清晰的，像北方的雪，干燥，安静，却带着分量。

陆景明的消息回来了，是一张截图。

似乎是某个药品说明书的网页，被他用笔画圈出了一行字：“注意事项：本品含马来酸氯苯那敏，可能引起嗜睡、乏力。服用后不宜驾驶或操作精密仪器。”

下面跟着他的文字：“你吃的这个含嗜睡成分。如果还要画画，最好换一种。”又补一句：“多喝水。热水。”

很平常的嘱咐。但沈书意看着那行被特意圈出来的注意事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小块。

她自己都没仔细看那些小字。他却在几百公里外，替她查了，还给出了基于她实际情况——“如果还要画画”——的建议。

沈书意：“嗯。知道了。”想了想，又加了句：“画不成了。手抖。”这是实话。她现在连笔都握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