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汇报会前夜

巡视组驻地。招待所三楼走廊尽头。

挂着“副组长室”牌子的门虚掩着。

己是晚上十一点。屋里依然亮着刺眼的白炽灯。

办公桌上堆着两尺高的文件。全都是汉东方面报送过来的各种总结、汇报和台账。

祁同伟坐在桌后。手里握着一支拔了笔帽的红色记号笔。

面前摊开的是一份《汉东省政法系统汇报会议程及参会人员名单》。

笔尖悬在纸面上两公分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这是巡视组进驻汉东的第十天。

前面的九天，巡视组像一块沉默的海绵，只看不问，疯狂吸收着汉东西面八方涌来的信息。包括那一千多封举报信，包括各种公开的会议记录。

明天上午九点。是重头戏。

按巡视程序。汉东省委要向巡视组进行专题汇报。第一场，安排的是政法系统。

带队的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祁同伟的目光在那串名单上扫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自动匹配成多年前他在帝都第八室画下的那张庞大的人际关系图谱。

十年蛰伏攒下的底牌，终于要在这个牌桌上翻开了。

他捏紧笔杆。笔尖重重地落了下去。

在“肖钢玉（省检察院检察长）”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圈。

力气很大，笔尖甚至在纸面上刮出了轻微的拉扯声。

肖钢玉。汉大帮的重要棋子。

陈海车祸案报送上来的材料，就压在祁同伟手边。这份材料的最终签批人，正是这位肖检。

祁同伟盯着那个红圈。冷笑了一声。

材料写得滴水不漏。定性为单纯的交通肇事。连肇事司机的家庭背景都查得清清楚楚。但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剧本。

记号笔接着往下移动。

停在另一个名字上。

“陈清泉（京州法院副院长）”。

这次，祁同伟不仅画了圈，还在旁边打了个硕大的问号。

一个市级法院的副院长。平时根本不够级别参加这种面对中央巡视组的汇报会。

但高育良偏偏把他带上了。

为什么？

因为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案，现在是京州的一颗雷。高育良知道巡视组肯定会盯着这个案子，所以带上陈清泉这个首接审理此案的主审官，准备随时应对。

“高老师啊高老师。你这是自作聪明，把软肋主动送到了我手里。”

祁同伟低声嘟囔了一句。把记号笔扔在桌面上。

门被敲响。两下，很沉稳。

“进。”祁同伟没抬头，开始整理桌上的卷宗。

推门进来的是巡视组长周怀仁。

他穿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老式中山装。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还没睡呢。”周怀仁走过来，拉开祁同伟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角。

“把明天的材料最后再过一遍。”祁同伟停下手里的动作。给周怀仁递了根烟。

周怀仁摆摆手，指了指嗓子。“这两天看材料看得上火，抽不了了。”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目光越过升腾的白气，落在祁同伟标了红圈的名单上。

“名单看过了。高育良带队。阵仗不小。”周怀仁放下杯子。“明天这场仗。怎么打？”

这是一句底线测试。

也是作为组长，在开战前对主将的最后一次摸底。

祁同伟迎上周怀仁那双略显浑浊但极度锐利的眼睛。

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指，在名单上用力敲了两下。

“明天汇报。他们肯定会拿那一套冠冕堂皇的数据和成绩单来糊弄我们。”

祁同伟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咬得极实。

“我们就跟他们聊案子。聊具体的案子。撕开一道口子，血就止不住了。”

周怀仁看着他。“准备撕哪道口子？”

“陈海的车祸。还有大风厂的股权。”祁同伟的手指分别按在肖钢玉和陈清泉的名字上。“这两个案子，就是汉大帮和山水集团勾结的脉络。”

周怀仁沉默了两秒。

“首接在会上点出来？这不符合常规汇报会的流程。对方可能会有抵触情绪，甚至反弹。”周怀仁抛出顾虑。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祁同伟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周老。我们这次来汉东，不是来走过场的。常规办法打不开汉东的盖子。必须用猛药。”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他们以为我只是个负责记录的副手。明天，我得让他们知道，我是带刀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