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夏初遇

那年夏天，蝉声歇了，人也散了，只剩那年枝桠记得曾有过的震颤。

他宁愿一无所有，也不想拥有了再失去。

蝉鸣把夏天拉得冗长，空气里浮着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黏在人皮肤上，像层化不开的薄膜。

林砚青坐在诊室的长椅上，后背轻轻靠着墙壁，呼吸有点发紧。他才五岁，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小脸白得像宣纸，只有嘴唇抿成一道浅红的线。刚做完检查，医生说要打针，他攥着衣角的手指蜷得发白，眼里蒙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诊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带进来一阵风。吴磊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额头上挂着薄汗，短袖卷到胳膊肘，露出晒成浅褐色的皮肤。他一眼就看见长椅上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不点，停下脚步，叉着腰，用有点沙哑的嗓音喊：“喂，你是胆小鬼吗？打针都怕？”

林砚青抬眼看他，睫毛上还沾着水汽，被这声“胆小鬼”激得脸颊泛起薄红。他梗着脖子，声音细弱却清晰：“我才不是。”

“那你哭什么？”吴磊凑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不敢打就是不敢打。”

“我敢！”林砚青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胸口一阵发闷，他扶着椅子扶手喘了两口气，还是仰着头，“打就打。”

吴磊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他这么快就上钩，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这才像话。”

这时吴医生拿着针管进来，看见儿子，无奈地皱了皱眉：“吴磊，出去。”

“我不，”吴磊耍赖似的靠在门框上，“我看他打。”

林砚青闭着眼，感觉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胳膊，然后是针尖刺破皮肤的微痛。他没吭声，只是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等护士说“好了”，他睁开眼，正好对上吴磊有点惊讶的目光。

“还行嘛。”吴磊撇撇嘴，语气却软了点。

林砚青喘匀了气，小声说：“我家后面有个秘密基地，有好多花，我带你去玩。”

吴磊眼睛亮了：“真的？”

“嗯。”林砚青点头，认真的样子像在许下什么重要的约定。

可那天的约定没能等到来日。

傍晚林砚青就发起高烧，呼吸越来越困难，被紧急送回医院时，己经烧得迷迷糊糊。他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吴磊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问他爸妈：“他怎么了？他不是打完针就好了吗？”

混乱中，有人把吴磊领到床边。林砚青感觉一只热乎乎的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在发抖。

吴磊的声音很近，带着林砚青从未听过的慌张，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又像是在拼命确认：“林砚青？你听见了吗？你得好起来啊。”

“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秘密基地……”他顿了顿，声音里滚出点哽咽，“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林砚青想点头，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他好像闻到了窗外飘来的、属于夏天的、带着点甜腥气的风。

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夏天，后来很多个夏天过去，吴磊总会想起这个傍晚，想起那个攥着他手腕、烧得滚烫的少年，和那句没能兑现的、关于秘密基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