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夏初的风褪去了料峭，却又带着忽冷忽热的躁，刮过教学楼外排得整整齐齐的白杨树，卷着细碎的树叶，扑在高一（3）班敞开的窗沿上。

下午第三节课是数学自习，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埋着头批改卷子，粉笔灰在斜斜漏进来的阳光里浮浮沉沉，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后排几个男生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的动静。

吴磊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左手转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黑色水笔，右手漫不经心地在草稿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眼神却没落在纸上，反倒偏着头，悄咪咪地瞟向身旁的同桌。

林砚青坐得笔首，脊背挺得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竹，可那挺首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勉强。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长袖衬衫，哪怕教室里温度不算低，也依旧把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指尖捏着笔的姿势很轻，写出来的字迹清瘦工整，只是笔杆偶尔会轻轻晃一下。

他的脸色是常年的苍白，不是健康的瓷白，是带着病气的冷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连眼尾都泛着一点浅淡的青，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安静得像一幅被精心装裱却又易碎的画。

他们是同桌，也是邻居，从搬来这个巷子的第一天起，吴磊就记住了这个总是安安静静、走两步就会喘的少年。

高一分班分到同一个班，又被班主任随手安排成同桌，一坐就是大半个学期，从秋末坐到夏初，吴磊这个在学校里出了名的痞气少年，打架逃课、顶撞老师样样都沾，却唯独对身边这个病弱的同桌，多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迁就和在意。

林砚青忽然停下了笔，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肩膀微微颤动，压抑着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痒意。

那声咳嗽被他死死憋在喉咙里，只发出极轻的、细碎的气音，可坐在旁边的吴磊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转笔的动作猛地顿住，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伸手就想去碰他的额头。

“别乱动。”林砚青偏头躲开，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刚压下咳嗽的沙哑，“老师看着呢。”

吴磊撇了撇嘴，收回手，却把自己桌肚里的温水杯偷偷递了过去，杯壁还带着一点余温，是他早上特意装的，知道林砚青喝不了凉的，一沾凉就会咳得停不下来。

“喝两口，润润嗓子，”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痞气，却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刚才憋那两下，我都听见你胸腔里跟拉风箱似的，想把肺咳出来？”

林砚青没说话，只是轻轻拿起水杯，拧开盖子小口抿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翻涌的痒意，他才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未完成的数学题。

只是笔尖落下的力度，比刚才又轻了几分，手腕隐隐泛着薄红，那是用力克制身体不适留下的痕迹。

吴磊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堵得慌。

他见过林砚青发病的样子，林砚青的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心慌，林砚青从小就得了哮喘，治不好，只能养着，容易犯病，严重的时候要连夜去医院挂水，连课都上不了。

班里的同学大多知道林砚青身体不好，都下意识地和他保持距离，怕不小心碰坏了这个玻璃似的少年，只有吴磊，天天和他凑在一起，上课抢他的笔记，下课拽他的袖子，下晚自习拉着他一起走，明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把所有凉性的菜都挑出去，只把温热软烂的饭菜推到他面前；会在他犯晕扶着桌子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用胳膊撑住他的腰，不让他摔下去。

这些事，吴磊从来不说，林砚青也从来不点破，两个人就以这样别扭又默契的方式，相处了大半个学期。

自习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抱着卷子离开教室，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往操场走，女生们凑在一起聊八卦，后排几个和吴磊玩得好的男生凑过来，勾着吴磊的肩膀喊他去篮球场打球。

“磊子，走啊，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正好打半场，上次输的那局，今天非得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