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暑气裹着聒噪的蝉鸣，把幸福铺巷的午后焖得又稠又闷。

房屋吸足了一上午的日头，连墙根都泛着烫人的暖意，唯有挂在屋内墙上的空调还在吹着，空调风卷着热风，一遍遍拂过摊满书桌的暑假作业，掀得纸角轻轻颤动。

林砚青坐在书桌左侧，脊背挺得很首，却依旧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单薄。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而白，指节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轻轻抵着下唇，清浅的目光落在吴磊面前歪歪扭扭的数学作业本上。

瓷白的肤色是常年避着强光养出来的，唇色偏淡，像沾了一层薄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这闷热里仅存的一点安静。

“这道函数题，对称轴找错了。”

他开口时，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棉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话落便轻轻咳了一声，不是剧烈的呛咳，只是喉咙发涩的轻颤，指尖下意识地抵了抵唇角。

吴磊瘫在右侧的椅子上，活像个没骨头的人，一条腿随意搭在桌腿边，帆布鞋尖蹭着青石板地面，另一只手转着笔，笔杆在指尖飞旋，带出一点残影。

他是标准的痞气少年，头发剪得利落，额前碎发微微垂着，脸上挂着几分不耐烦，却没真的闹脾气。

“啧，”他吊儿郎当地咂了下嘴，笔停在指间，“老子算半天了，这破题绕来绕去，比巷口王大爷的弯脚拐还难捋。”

话是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凑了过去，胳膊肘撑在桌上，脑袋歪着，盯着林砚青指尖点的那道题。

少年的气息带着夏日独有的清爽，混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轻轻扫过林砚青的发顶，林砚青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画着图像，耐心地讲着解题步骤，声音清浅，像山涧的细流，一点点淌着。

他讲题的时候很专注，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偶尔停顿轻咳，吴磊转笔的动作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另一只手悄咪咪地伸到空调遥控处，把原本的三档拨成了一档。

风瞬间弱了下去，闷热的空气再次裹上来，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吴磊却没吭声，只是盯着草稿纸上的函数图像，耳朵里全是林砚青轻缓的声音，连原本觉得头疼的数学题，都好像没那么难了。

北宁一中高一的暑假作业堆得像小山，语数外三科的习题册，理综的知识点梳理，还有周记和摘抄，吴磊原本是打算拖到开学前三天抄作业的，若不是搬来和林砚青同屋，天天坐在他旁边盯着，他连笔都懒得碰。

从暑假第十七天到第二十天，林砚青就这么陪着他，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一页纸一页纸地写。

吴磊坐不住，写十分钟就要摸手机，玩五分钟游戏，林砚青从不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自己翻书，等他玩够了，再轻声问一句“继续吗？”。

吴磊最怕他这个样子，温温软软的，没脾气，却比班主任的训斥还管用，每次都只能骂骂咧咧地把手机扔一边，抓起笔继续写。

此刻，林砚青放下笔，伸手把摊在桌上的作业一本本收拢，语文的摘抄写了大半，数学的习题册做了一半，英语的单词背完了必修一，理综的知识点也梳理了半本。

他的指尖划过作业本的页码，动作轻缓，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总算做完一半了。”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淡的释然，久坐的疲惫涌上来，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脸色比刚才又淡了几分，连耳尖都泛着薄白。

吴磊首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一连串咔哒的轻响，他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黑漆漆的游戏界面，通讯录里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老爹。

他拿起手机，镜头对准桌上叠好的作业，调整了一下角度，拍了张清晰的照片，手指飞快地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又瘫回椅子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可算熬完一半，再写下去我脑子真要炸了。”他嘟囔着，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唇角滑到下颌线，又滴在校服领口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短促的提示音打破了午后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