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晏先松开了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明亮的、更灼热的东西。像是他在用自己的眼睛,把她最后的模样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船长在等你。他叫安德烈。他是我的下属,前几年我救过他,目前他只听命我一人。他会带你去塔林。”
沈若棠打开车门,冷风裹挟着雪花涌进来,像一把冰冷的刀割在她的脸上。她下了车,站在码头上,回头看着车里的顾长晏。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俊美的侧颜掩盖住他的神情,黑棕色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她身上,像一盏在黑暗中亮着的灯。
“顾长晏,”她站在风雪中喊他,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你会来找我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穿着那件黑色的工装,棒球帽己经被风吹掉了,长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会的,”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承诺,“不管多久,不管多远。”
沈若棠笑了。
眼泪在脸上结成冰,但她的笑容是温暖的——温暖得像春天里第一朵海棠花。
她转身跑向货轮。脚步声在码头的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心跳的声音。
船长安德烈在舷梯上等她。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满脸胡茬的男人,眼神疲惫但温和。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她穿过甲板、走下陡峭的铁梯、经过狭窄的走廊,最后来到底舱。
燃料箱后面确实有一个隔间。很小——只有一米五宽、两米长、一米八高。里面放着一张折叠床、一个便携式马桶、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墙壁上挂着一个小小的LED灯,发出微弱的白光。
“这里很闷,”安德烈说,S国语带着浓重的爱沙尼亚口音,“但比被抓住好。我们明天凌晨三点起航,大概三十六个小时后到达塔林。在这之前——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开灯太久。不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
“——不要死。顾少将会杀了我的。”
沈若棠微微笑了一下。
“我不会死的,”她说,“我还欠他一盘棋。”
安德烈离开了。隔间的门被从外面关上,沈若棠听到了金属锁扣扣紧的声音。
她独自坐在折叠床上,背靠着冰冷的铁壁。燃料箱在她身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大的、沉睡的动物在呼吸。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在离开车子之前,她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偷偷拿走的。
一枚国际象棋的白兵。
木头的,手工雕刻的,表面涂着一层薄薄的清漆。这是顾长晏父亲的那副棋里的一个棋子——她记得,这是她第一次跟他下棋时走的第一枚白兵。她把它放在e2格上,开始了那场改变了两个人命运的棋局。
她把白兵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顾长晏,”她对着黑暗轻声说,“我会等你,一首都会。”
货轮的引擎在凌晨三点准时启动了。巨大的螺旋桨在水下旋转,推动着这艘锈迹斑斑的船缓慢地离开码头。沈若棠在隔间里感觉到船身的晃动——先是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然后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摇篮一样的摇摆。
她蜷缩在折叠床上,把白兵贴在胸口。
她想象着顾长晏开着那辆黑色的宝马轿车,穿过斯德哥尔摩空无一人的街道,回到大使馆。他应该己经把车子停回了停车场,换掉了那件黑色的夹克,穿回了他的军装。他应该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己经凉了的咖啡。
他应该在想她。
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一个S国的少将,在一个本该是敌人的女人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坐在办公室里想她。
但她也在想他。
在波罗的海的灰色波涛上,在生锈的货轮的底舱里,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隔间中,她的目光空洞无神,似乎失去了所有生机和活力。心中不断地想着那个令她魂牵梦绕的人——他。每一次回忆起他们曾经在一起度过的时光,她的脸上都会浮现出一丝微笑;可每当想到如今两人相隔甚远时,泪水便会情不自禁地涌上眼眶……
想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时的温度。
本章 第15章 塔林 来自 珞然惊鸿 的《边境海棠》。博阅193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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