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晚

晚饭后，顾长晏在厨房洗碗。林棠坐在沙发上，腿盘着，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古籍修复的专业书，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厨房的方向。

他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长长的疤痕。水流哗哗地响着，他的手指在碗碟上移动，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做精细工作的人。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书店里的那个年轻男人。金头发，蓝眼睛，笑起来像一只温顺的金毛犬。她甚至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他的脸在她的记忆里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都化开了。

但顾长晏的脸是清晰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弧度，每一条细纹。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下颌，他嘴唇上那道被风吹干的小裂口。她闭上眼睛都能画出他的脸，比任何照片都精确。

她想起他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纸袋，目光落在角落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在斯德哥尔摩的审讯室里见过，在塔林的公寓里见过，在每一个他以为她没在看的时刻见过。

那是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的恐惧。

一个少将，一个审讯过无数俘虏的情报官员，一个在战场上见过生死的人，他怕失去她。不是怕她死，不是怕她受伤，而是怕她被人看。怕她被人笑。怕她被人喜欢。

这种恐惧没有逻辑，没有道理，但它真实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林棠放下书，站起来，走进厨房。

她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水龙头还在流水，他的手还在碗碟上移动，但他放慢了速度，像在等她说话。

“阿晏，”她闷在他后背上说。

“嗯。”

“你今天下午，真的吃醋了。”

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你离开过。两年。你不知道那两年我是怎么过的。”

林棠的手指在他腰间收紧了。

“每一天，”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水声淹没，“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在跟别人说话，是不是在对别人笑，是不是有人在看你。”

他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厨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角有细纹，眉心的那道竖纹比以前更深了。

“我知道这是不讲道理的，”他说，“你只是工作，你只是站在那里，你只是对人笑。这些都是正常的。但我控制不了。每次看到有人看你，我就想起那两年。想起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那两年，我认识到一件事。”

“什么？”

“我懂得了害怕。”

林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皮肤是温热的。他的心跳在她的耳朵下面，咚、咚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

“长晏，”她闷在他的颈窝里说。

“嗯。”

“我不会再走了。”

“我知道。”

“我不会再让你害怕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会吃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

“为什么？”

“因为，吃醋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太在乎你了。”

林棠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很认真，不像是在说情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更亮的、像星星在水中的倒影一样的东西。

“阿晏，”她说。

“嗯。”

“你今天说要惩罚我。”

“嗯。”

“怎么惩罚？”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她惊呼了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顾长晏！你做什么？”

他没回答。他抱着她走出厨房，穿过客厅，走进卧室。他的步伐很稳，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想让任何边角磕碰到的东西。

他把放在床上，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她。

“你刚才说，你没看那个金头发的，”他说。

“我没看。”

“但他看你了。看了你一个小时。”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你知道他看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在想。”

“你想什么？”

“我在想，他看到你的时候，一定在想，‘这个女人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