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相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个小小的隆起，在灰色毛衣下面，像一座小小的、正在长高的山。她的手放在上面，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柔软的布料。路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很白。

“是，”她说，“你的。”

“你不告诉我？”

“告诉了。在信里。”

“信里没有。”

“有的。在最后一句。”

他看着她。脑子里转着她信里的每一个字“长宴：我走了。不要找我。对不起。等我。”没有。没有提到孩子。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第一遍看的时候，以为她走了。第二遍看的时候，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第三遍看的时候，以为她不爱他了。他看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没有孩子。他确定。

“最后一句是‘等我’。”他说。

“等你的前面。”

他愣了一下。“等你的前面”是什么？他回想那封信。信纸是折着的，折了三折。他把那封信看过几十遍，每一折都展开了，正面、背面、边角、折痕。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写了两页，”她说，“你只看到了一页。”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那些泪悬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第一页。”她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第一页我写了，‘长宴：我走了。不要找我。对不起。第二页我写了，肚子里有你的孩子。等你。不是等我。是等你。等你来找我。”

巷子里很安静。风停了，灯不闪了，连远处大街上的车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他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炸裂，是慢慢地、一条缝一条缝地裂开，像冰面在春天到来的时候，从底部开始融化，表面还看不出什么，底下己经全碎了。

“你藏了第二页。”

“嗯。”

“你怕我看到。”

“怕你看到了就不会让我走了。”

“你怕我不让你走。”

“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巷子里的灯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点橘黄色的光，像两口井底点着的灯。

“沈若棠。”

“嗯。”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在想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在想你是不是有了别人。在想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在想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从斯德哥尔摩的审讯室里活下来，后悔从弗吉尼亚回来，后悔嫁给我。后悔。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一种更亮的、像刀锋上寒光一样的东西。她看着他。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哽咽，是一种安静的、像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来一样的流泪。

“顾长晏。”

“嗯。”

“我没有后悔。”

“那你为什么走？”

她低下头。她的手从肚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戴维斯来找我了。他拿我妈的命威胁我。我妈在疗养院里，身上有定位器。我走了，他们不会动她。我不走，他们就会伤害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有后悔。但我没有选择。”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把那枚白兵一收一紧，木头的边缘嵌进他的掌纹里，像一刀一刀地刻。他想起那天晚上她抱着他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他以为她是不舍得。她确实是不舍得。但不是不舍得明天见不到他，是不舍得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让我走吗？”

“所以你骗我。你答应我不会走，然后你走了。”

“我没有骗你。我答应过你不会走。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什么时候？”

“你问我答应不答应。我说答应。那时候是真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戴维斯来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妈身上有定位器。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可以一首在塔林过一辈子。你教棋，我修书。种花，养孩子。一辈子。那时候我答应你的时候，是真的。”

他看着她。路灯下，她的脸被眼泪打湿了，睫毛粘在一起，嘴唇上那道齿痕还在。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她颧骨上的泪痕。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沈若棠。”

“嗯。”

“你现在还愿意吗？”

“愿意什么？”

“在塔林过一辈子。你修书。我教棋。种花。养孩子。”

她看着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心酸，有不舍，有一种“你就知道说这些”的温柔。

“顾长晏，你这个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说？”

“等我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