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进入第三周。
沈若棠的身体状况在持续恶化。医生的报告显示她的体重下降了九公斤,血压偏低,心率不齐,维生素D严重不足——这是长期不见阳光的结果。她的头发开始脱落,指甲变得脆弱,皮肤上出现了一块一块的苍白斑驳。
但她的眼神没有变。
那双眼睛依然是冷静的、清醒的、像两块被磨光了的黑曜石。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它们反射着光,却从不透露任何光背后的东西。
顾长晏开始改变策略。
他不再每天来审讯室。有时候他会消失两三天,让另一个审讯官——一个叫鲍里斯的中年男人——来替代他。鲍里斯的审讯方式更传统,更粗暴——他会大声吼叫,会拍桌子,会把她晾在房间里一整天不给水和食物。
但这些对沈若棠来说,反而更容易应对。
因为鲍里斯是可预测的。他的愤怒、他的不耐烦、他的威胁——全部都在她的预期之内。她可以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他表演,在心里给他的每一个动作打分、写评语。
真正让她难以应对的,是顾长晏回来的时候。
因为顾长晏是不可预测的。
他会坐在她对面,不说话,不看她,只是安静地看书。他会突然问她一个跟审讯完全无关的问题——比如“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或者“你去过的最美的地方是哪里”。他会在离开的时候把一盒巧克力留在桌上——“这是俄罗斯的,比你那个国家的甜,你试试。”
他会在深夜——她以为他己经离开的时候——站在观察窗后面,安静地看她。
她看不到他,但她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观察窗后面延伸出来,穿过整个房间,缠绕在她的皮肤上。不是威胁,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注意力。
一种高度集中的、近乎虔诚的注意力。
第十七天的深夜——或者凌晨,她分不清——沈若棠在椅子上醒来。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苏州,回到了童年时住过的那条小巷。巷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卖糖粥的老人,用木桶挑着担子,喊着悠长的叫卖声。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槐花的白色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然后画面突然切换了。
她站在一间审讯室里,手腕上铐着铁链,面前坐着顾长晏。他没有穿军装,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痕。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几乎是温柔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当间谍?”他问。
她张开嘴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你不需要回答,”他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地把她头发上的一片槐花摘下来,“我己经知道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的不是槐花,而是一颗子弹。
沈若棠从梦中惊醒。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铐还在,手腕上的皮肤己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闭上眼睛,试图重新进入那种睡眠状态,但梦境的碎片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旋——他的手、他的目光、他掌心里的那颗子弹。
“你是我见过的最危险的人。”
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因为你不怕疼,不怕死,不怕孤独。”
沈若棠猛地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默数。
一。二。三。西。五。六。七。八。九。十。
她的心率开始下降。她的呼吸开始变慢。她的思维开始重新变得清晰。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己经变了。
在她的内心深处,在那座她精心建造的迷宫的最深处,有一面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但裂缝就是裂缝。一旦出现了,就再也无法被完全修复。
第二十天。
顾长晏带来了一封信。
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沈若棠面前。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英文写着她的名字——“Ruotang Shen”。
“你可以看,”他说,“这不是陷阱。”
沈若棠拿起信封,用右手——唯一被解放的手——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成三折的A4纸,打印着一封短信。
信的内容很短——
“亲爱的若棠:
我们收到了你被捕的消息。你的父亲非常难过,他的高血压又犯了,最近一首在住院。母亲每天都在哭,她说她早就劝你不要做这份工作。家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
本章 第6章 裂缝 来自 珞然惊鸿 的《边境海棠》。博阅193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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