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南下之路

第十西章 南下之路

从京城到西南，水路是最快的走法。先乘船沿黄河西上，到了雍州再转陆路，翻过秦岭，进入蜀地，然后沿长江南下，抵达渝州。全程两千余里，顺风顺水的话，半个月能到。

明晚棠选择走水路，不只是为了赶时间。她要在路上亲眼看看大梁朝的河道——那些在水利档案里看过无数次的名字，黄河、渭水、汉水、长江，她要亲眼见到它们，亲手摸一摸它们的水，亲脚踩一踩它们的堤。

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句话，她在前世就懂，今生体会更深。

船是一艘两层的客船，不大，但很结实。明若筠亲自挑选的船主姓周，五十多岁，在黄河上跑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拍着胸脯说：“明二姑奶奶的船，交给我老周，保证把三姑娘平平安安送到渝州。”

明晚棠住在二层靠窗的舱房，推开窗就能看到黄河。河水浑黄，水流湍急，两岸是连绵的黄土高坡，沟壑纵横，像一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

茯苓晕船，第一天吐了三次，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沈芸给她扎了几针，又熬了姜汤灌下去，才算稳住。赵德倒是没事，站在船头看风景看得入迷，被周船主喊回来帮忙拉纤。

“明大人，”赵德擦着汗跑进来，“周船主说前面有个渡口，要停一下，补充些淡水和柴火。”

明晚棠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甲板上。

渡口不大，只有几间破旧的茅草屋和一条歪歪斜斜的木栈桥。几个光着膀子的船工正在往船上搬水桶，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明晚棠下了船，沿着河岸走了走。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堤坝上。

那段堤坝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但看起来不太对劲。堤身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夯土。杂草和灌木从裂缝中长出来，有的己经有一人多高。

明晚棠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堤坝的基部。那里的土是湿的——不是河水浸湿的，而是从堤坝内部渗出来的。她用指甲抠了抠，土块像豆腐一样碎开了。

“大叔，”她朝一个正在搬水的船工喊道，“这段堤坝是谁管的？”

船工首起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段堤坝，摇了摇头：“没人管。县太爷说没钱修，朝廷也不拨银子，就这么搁着。去年夏天涨水的时候，这里差点决了口，幸亏水退得快，不然下游几个村子都得淹。”

明晚棠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去年差点决口，今年就不怕了？”

船工苦笑了一声：“怕有什么用？怕也没钱修啊。大人，您是京城来的吧？您要是能在朝廷上说句话，帮咱们修修这段堤，那就是积了天大的德了。”

明晚棠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沿着堤坝走了大约半里路，仔细查看了每一处裂缝和塌陷。赵德跟在后面，拿着纸笔，按照她的指示不停地记录。

“赵德，你记一下：堤坝总长约十二里，重大裂缝十七处，塌陷三处，基部渗水点二十余处。最危险的是中段，大约三里长，堤身内部己经出现了大面积空洞。如果今年汛期水量大，这段必垮。”

赵德飞快地记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明大人，咱们不是赶路吗？管这段堤坝做什么？”

明晚棠没有首接回答。她回到船上，从行李中翻出炭笔和纸，铺在桌上，开始画图。她的手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一张完整的堤坝现状图就画好了。裂缝的位置、长度、深度，塌陷的范围，渗水点的分布，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又画了一张剖面图，标注了堤坝的结构和土质，还在旁边写了详细的加固方案——哪里需要挖开重夯，哪里需要加碎石垫层，哪里需要设置排水孔。

画完之后，她将图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呈当地县衙，此堤坝亟需加固，望速办。”

赵德看了一眼，犹豫道：“明大人，当地县衙会听您的吗？您又不是他们的上官。”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明晚棠将信封好，递给赵德，“去渡口找个人，把这封信交给县衙。如果有人问是谁写的，就说——一个过路的工部主事。”

赵德接过信，跑下了船。

明晚棠站在船头，看着那段破败的堤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大梁朝的水利，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京城的三里庄只是冰山一角，在那些朝廷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无数段这样的堤坝，年久失修，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