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富察贵人13

侍寝一事，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恨。

景仁宫请安散后，富察仪欣回到延禧宫，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歪在窗下翻书。傍晚时分，养心殿那边，敬事房的小太监便一路小跑进了延禧宫，尖细的嗓音穿透暮色：“皇上驾到——”

没有翻牌子，没有凤鸾春恩车，没有提前通知。皇帝就这么首接来了。

富察仪欣正歪在窗下翻一本闲书，听见通报，不紧不慢地搁下书卷，扶着桑儿的手起身整了整衣襟。

她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天青色的衬衣，没什么绣花，发髻散在身后，素净得不能再素净。桑儿急得额头冒汗，连声说来不及换衣裳了。

皇帝进来时，她正站在屏风前行礼。

殿中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柔柔地落在她身上。天青色的衬衣在昏黄的灯下泛不出什么光泽，倒是显得那张脸愈发素净。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刚洗过的发梢还带着潮气，披散在肩头，整个人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还没来得及梳妆，偏偏这份未梳妆的慵懒最是动人。

“朕批折子批乏了，过来看看你。”皇帝在圆桌旁坐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你这身打扮倒比选秀那日更自在些。”

她抿唇笑了笑，接过桑儿奉上的茶盏亲自端到他面前，指尖在递茶时不经意碰了碰他的手背，力道轻得像被风吹落的花瓣拂过。皇帝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烛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漾着一点碎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皇上看折子看累了，臣妾给皇上按按？”她说着便起身绕到他身后，十指轻轻搭在他两侧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起来。指尖微凉，力道恰到好处，从太阳穴缓缓滑到眉心，又从眉心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推向外侧。

“臣妾也没什么能替皇上分忧的本事，不像沈贵人那般能干，”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眼波从眼角斜斜地瞟过来，恰好与他的目光撞在一处，“臣妾只能让皇上歇息更舒坦些罢了。”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截手腕细白滑腻，腕间的红珊瑚手串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朕今日听了一整天臣工们的吵嚷，不想再听什么能干不能干。朕就想寻个自在。”

“那皇上算寻对了。”她由他握着手腕，只是懒懒地往他身边挪了半步。那半步不偏不倚，恰好让她的膝盖隔着衣料轻轻蹭过他的腿侧，又恰好在她落座时收了回去，快得像是无意，轻得像是偶然。

窗外夜风拂过海棠花枝，簌簌的声响隔着一层窗纸传进来，殿中暖香浮动，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次日清晨，皇帝从延禧宫起身时，天还没亮透。他没有让人惊动她，只是临走前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个极轻的吻，然后低声吩咐守在门外的桑儿：“让你们主子多睡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谁。

桑儿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等人走远了才敢捂着嘴笑出声来。

消息不胫而走。早膳还没摆上桌，各宫便都知道了昨夜养心殿没翻牌子，皇上首接宿在了延禧宫。

自富察仪欣侍寝之后，养心殿的绿头牌便开始落灰了。整个月下来，皇上来后宫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除了初一十五按祖制宿在皇后的景仁宫，其余日子加起来不过八九回。这其中大头都落进了延禧宫，华妃和沈眉庄各分了一两次，旁的嫔妃连养心殿的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皇后近来称病，连晨昏定省都免了。景仁宫的大门日日紧闭，只偶尔有一两个太医进出，说是娘娘头风发作，需静养。没了皇后在中间缓冲，华妃便成了后宫实际上的掌事人，而她的脾气也随着敬事房彤史上的记录一日比一日更坏。

华妃坐在翊坤宫正殿里，手里捏着那本彤史，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了三遍，最后一言不发地把彤史撂在了桌上。那一下撂得不重，却把身边的颂芝吓得一个激灵。然后华妃娘娘说了句“这个嘉贵人倒是有本事”——那语气，颂芝后来说，跟三九天喝凉水似的，从牙缝里往外渗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