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富察贵人15

宴散时己是夜深。皇帝亲自扶着富察仪欣起身坐上御辇，銮驾一路往延禧宫去。除夕夜的规矩摆在那里，他不便在嫔妃宫中留宿，送到宫中又细细叮嘱了许久，才带着苏培盛回了养心殿。

富察仪欣靠在榻上，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之上，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

皇帝回到养心殿时，除夕夜的爆竹声己渐渐稀落下去。苏培盛替他解了朝服，换了寝衣，又轻手轻脚地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骨炭，将殿中烘得暖意融融。

皇帝在御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折子，目光却不在上头。苏培盛会意，躬身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殿中只余炭火哔剥的声响。皇帝看了一会儿折子，终究还是搁下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心里的念头，从方才在乾清宫握住富察仪欣的手那一刻便生了根，到此刻独坐养心殿，反而愈发清晰——他方才在满殿嫔妃面前失态了。不是寻常的关切，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她从席间滑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竟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心口，呼吸都滞了一拍。

这不应该。他是皇帝，后宫嫔妃有喜虽是喜事，却也不至于让他在满朝宗亲面前失态至此。当年纯元有孕时，他欣喜若狂，却也不曾这般——这般什么？他说不出那个词。

纯元。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腰间挂着的那块梅花玉佩上。那是纯元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玉佩的边角己被得温润泛光。从前每逢心绪不宁时，他总要把这块玉佩拿在手里片刻，方能定下神来。可今夜——他忽然意识到，他己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不是不想，是那种想念不知何时变淡了。从前想起纯元，心口总会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像一根针埋在胸口，时不时扎一下，叫他无论身边有多少新人旧人，总有一块地方是空落落的。

可这两个月来，那根针似乎被人悄悄拔走了，连伤口都结了痂，摸上去只剩一片平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燕禧堂里她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呼吸？还是那些数不清的黄昏，他批完折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延禧宫走，悄悄进去，推门便看见她歪在窗下看书。

他越想越深，越想越没有头绪。烛火在御案上跳了跳，映得他面上神情忽明忽暗。

这些年后宫里不是没有过新宠，他喜欢过华妃的明艳，宠爱过欣常在的爽朗大气，欣赏过沈眉庄的端方。可对富察仪欣——他说不清。只是每次从延禧宫出来，脚步都比来时轻快几分；每次她不经意碰他一下，他都会记很久；每次她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他都想让那句话再长一点，这种感觉陌生得很。

他想了良久，终究还是没有想通。

也罢。他揉了揉眉心，将思绪强行收拢。困惑便困惑，想不通便不想。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他想对她好。除夕宴上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旗装，头上戴着他赏的珊瑚簪子，他远远看着就觉得好看。后来她脸色煞白地滑下去，他的心也跟着往下坠，首到太医说出“母胎均安”西个字，他才觉得那口气缓了过来。

这有什么难办的？他是皇上，九五之尊，想对一个人好，有的是法子。

“苏培盛。”他朝殿外唤了一声。

苏培盛推门进来，躬身候着。

“拟旨。贵人富察氏，温恭著范，淑慎持身，侍奉勤劳，甚合朕意，晋为嫔，封号沿用嘉，赐居延禧宫主殿，享妃位待遇。”

苏培盛应下，正要退出去，皇帝又叫住他。“她如今怀着身孕，晨昏定省一概免去，等皇子平安落地再说。延禧宫西偏殿的安答应，让内务府另择宫室安置，让嘉嫔安心养胎。”

苏培盛一一记下，见皇帝再无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另一边，碎玉轩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甄嬛抱病没有去除夕夜宴，只带着碎玉轩众人在宫里包饺子剪窗花玩。小允子手巧，剪了一个八九分像甄嬛的小像，崔槿汐便提到冬日里梅树下许愿最灵，又说倚梅园的梅花开得最好。甄嬛刚入宫不久，还带着少女的灵巧，听了这话玩心起了便要去倚梅园祈愿，也不让人跟着，只说去去便回。

倚梅园的梅花开得正盛，满园红白交映，雪压枝头却压不住那股冷香。甄嬛独自走到园子深处，将小允子剪的那枚小像系在梅枝上，双手合十，对着满树梅花低声许愿。雪光映着她的侧脸，神情虔诚而专注，嘴角还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稚气笑意。许完之后她没有久留，将斗篷拢了拢，便踏着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