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富察贵人26

她等安陵容挑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聊今日的天气：“对了，本宫记得从前在母家时见过一种香，闻着能让猫儿格外兴奋粘人——不是那种发狂的，就是闻了之后特别爱往人身上蹭，喵喵叫个不停。本宫那时候还小，觉得有趣得很。如今松子整日懒洋洋地只知道晒太阳，本宫倒想给它配一个这样的香囊，让它也精神精神。”

安陵容正在碾香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她的指尖悬在银碾子的木柄上方，片刻后又稳稳地落了下去，动作依旧平稳，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心里那面鼓己经擂响了。能让猫兴奋的香，她在闺中时翻过祖父留下的香谱残本，确实见过。那不是让猫粘人的香。

那几味香料若是配在一起，剂量稍重便会让猫狂躁不安，再重些便会发狂扑咬。皇后娘娘说从前在母家见过，可那香谱是安家祖传的，外间极少流传。皇后娘娘又是从哪里见过的？

她低着头将银碾子里的香粉轻轻抖落在瓷碟上，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新入宫时被华妃当着满宫嫔妃的面嘲讽小门小户，是皇后温声替她解了围；想起夏冬春在延禧宫堵着她羞辱时是皇后派了剪秋来传话，说安答应的住处若有不便只管开口。

这些事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的本分，一碗水端平，对谁都和善。

可安陵容不是旁人——她是那个从松阳县丞的寒门小户里走出来，在选秀时被人嘲笑衣裳寒酸，在宫里处处低人一头，连华妃都不屑于给她送赏赐的答应。

她入宫以来尝到的冷眼比吃过的饭还多，偶尔有人对她和善地笑一下，她便觉得那是天大的温暖。

皇后娘娘给过她那样的笑，不止一次。她不知道那笑是真是假，也不想分辨。

她重新低下头，将银碾子握紧了些。既然皇后娘娘想要这个香囊，那她就做。做得好，皇后娘娘便会觉得她有用。有用的人不会被随便丢到一边。

最后一味香料碾好时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把所有香粉仔细地拌匀，取了那张裁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将香粉小心翼翼地倒上去，折角压边，装进一只小巧的素色香囊。

香囊是月白色的缎面，没有任何刺绣，素净得不起眼。她把香囊捧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双手呈给剪秋，头低得很深，声音轻而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皇后娘娘，嫔妾配好了。这香囊里加了一味薄荷脑，气味清凉提神，放在松子常卧的地方便好。”

皇后接过香囊，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低头闻了闻。那气味清清凉凉的，倒是好闻。她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夸了安陵容几句手艺精巧。

她抬起头时正对上安陵容的目光，眼角的笑意不减半分：“安答应手艺果然好。这香囊本宫很喜欢——回头松子用了，定会活泼许多。你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往后若是再有什么香的方子，本宫还找你。”她语气温婉如常，听不出任何弦外之音。

安陵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说皇后娘娘谬赞，嫔妾不敢当。剪秋引着她出了东暖阁，穿过长廊，一路送到景仁宫门外。剪秋依旧笑着，说着安答应慢走之类的客气话，安陵容也笑着应了。两个人站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面上都是一团和气。

等剪秋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安陵容独自沿着甬道往碎玉轩走，脚步越走越慢。她望着御花园方向那片含苞待放的桃花，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她想起了赏花宴。

剪秋来碎玉轩传话时的说辞是皇后娘娘请阖宫嫔妃赏花，但安陵容知道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赏花宴。皇后拿了香囊，是打算在赏花宴上做什么。她不敢问是什么，也不想知道。皇后利用了她，她知道。

但她没有被任何人逼迫——皇后只是问了她一句话，她便心甘情愿地把这只香囊递了上去。因为在这座紫禁城里，被利用也是一种价值。至少皇后娘娘觉得她有用，至少她不是那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