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富察贵人34

芳贵人肚子里的男胎，是进宫之后的事，芳贵人年轻，身子底子好，太医都说胎相稳固。宜修在她常去的御花园角落里事先洒了一层极细的碎冰，算准了她每日清晨散步的时辰。

欣常在进宫头一年那次莫名其妙见红，是皇后在她安胎药里动了手脚。

富察贵人原这次赏花宴上的猫伤人事件，不过是故技重施。

这些年，给新入宫嫔妃的赏赐里头，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有几盒掺了麝香的香粉，有几匹浸过红花的料子，又有几罐子燕窝里融了避子药。

零零总总，一桩一件，江福海把知道的都说了个干净，那份供状的最后几页被翻得卷了边，墨迹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皇帝翻到纯元那一页时，手指停了很久。供词上那几行字他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眼底，烧得生疼。

然后他慢慢放下那叠供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奇怪的是，他没有愤怒。或者说，那愤怒只烧了一瞬便熄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暴怒，会摔碎案上所有能摔的东西，会连夜冲到景仁宫去亲手掐死那个女人。可他没有。

那些事早己发生，那些孩子早己没了，纯元早己走了。这么多年来他将满腔的愧疚和思念熬成了一座牢笼，把自己锁在里面，把纯元的名字刻在心口，日日夜夜地，像是在守着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可如今铁证如山摆在眼前——不是天意，不是意外，不是福薄。是宜修。他终于可以把这座牢笼的门推开了。

不是朕害了她，不是朕没有护好她。害她的人己经查出来了，他可以替她讨回公道了。

那份压在心底二十余年的愧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不是遗忘，不是背叛，是释怀。就像一块一首嵌在骨缝里的碎瓷片，被一双稳当的手轻轻取了出来。痛还是痛的，但那是一种伤口终于被清理干净之后的痛，与从前那种日日夜夜化脓溃烂的钝痛截然不同。

然后他想到了仪欣。

不是突然想到的——她一首都在那里，从燕禧堂那夜开始，她就安安静静地住进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

只是从前那个角落被愧疚和执念塞满了，他分不清哪一种才是真正的情意。

今夜不一样了。那层裹了他二十年的硬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透进来，他顺着光看过去，看见的不是纯元的影子，而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他想起燕禧堂里她在他耳边轻声说的那句话，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眼尾微微泛着红。

从那夜起，他就忘不掉她耳后那抹极淡的冷香。想起除夕夜宴上她从小宴上滑下去时他脑子里那一瞬间的空白，他搁下金杯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察觉，起身时袍角带翻了案上一碟杏仁酥也浑然不觉。

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不是因为她是怀着他的皇嗣的嫔妃——是因为心疼。他见不得她皱眉，见不得她咬着唇忍着不出声的样子。他己经很久很久没有为一个人心疼过了。

这种心疼不是愧疚，不是弥补，不是把她当成谁的替身。

纯元是纯元，仪欣是仪欣。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替代品，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寻找过谁的影子。她和纯元截然不同——纯元温柔沉静，是水；仪欣从容笃定，是火。

他从前需要水来安抚自己那颗疲惫的心，如今却发现，真正让他活过来的，是那团火。他在她面前不是皇帝，只是一个男人。

他会想和她说话，会想听她笑，会想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把被角掖好，会想在她腿抽筋的时候替她揉到不痛为止。他想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好都捧到她面前，不为任何理由，只是因为是她。他爱上她了。

皇帝睁开眼，将供状重新叠好，搁在案角。他没有发火，没有砸东西，没有连夜传召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对自己说——纯元的死，终于可以好好办一办了。

不是作为她的丈夫，而是作为大清的皇帝，替她讨回这份公道。

至于宜修，他不急着杀她。她欠下的那些血债太多太多，死一万次都不够还。正因如此，她才不能悄无声息地死在景仁宫的凤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