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富察贵人38

富察仪欣发作的时候，是在九月底的一个深夜。

那日白天她还在院子里散步，扶着桑儿的手沿着延禧宫的甬道慢慢走了一圈。菱香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头装着刚从御膳房小厨房端来的红枣桂圆汤。吴太医上午来请脉时说胎相极稳，胎位也正，只是娘娘快到日子了，这几日要多加留意。

富察仪欣笑着说知道了，还让桑儿去小厨房多蒸一份牛乳糕备着，说皇上今晚可能会来。

入夜之后，皇帝果然来了。

他批完折子己近戌时了，推开延禧宫的门时，富察仪欣正歪在炕上翻那本翻了好几遍的游记。见了他便笑着说今日孩子在肚子里格外安静，只傍晚时轻轻动了动便睡着了。皇帝在她身边坐下，把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等了片刻，果然只感觉到一只小手伸出来，没力很轻的在和外面的人打招呼。

“这孩子今日倒是乖。”皇帝说。

富察仪欣刚要答话，忽然眉头轻轻一蹙，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腹侧。皇帝立刻察觉了，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等了片刻，那阵感觉过去了，才摇摇头说不碍事，大约是方才翻书时抻着了。

皇帝没有再多问，只是让桑儿去把吴太医请来在偏殿候着。

到了三更天，富察仪欣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腰酸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没有声张，只是轻轻翻了个身。

身下的褥子湿了一片。她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推了推身旁睡着的皇帝。

“皇上。”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臣妾大约是要生了。”

皇帝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时差点撞到床柱。他赤着脚踩在地上，一把掀开帐帘朝外喊了一声。

高无庸几乎是从廊下爬进来的，皇帝没有理会他，只是弯腰握住富察仪欣的手，压低声音说了句别怕，朕在这儿。

延禧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何姑姑第一个赶到，看了一眼羊水己破便立刻吩咐春喜去烧热水、秋兰去小厨房把参汤端来、小禄子去偏殿请吴太医和产婆。

菱香不知什么时候己经站在了内室门口，手里捧着备好的干净纱布和剪子，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指节微微泛白。桑儿跑进跑出地端热水递帕子，裙摆沾了水渍也顾不上擦，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有哭。

吴太医来得很快，他跪在床前探了脉，又隔着锦被摸了摸胎位，说胎位正，脉象有力，娘娘身子底子好，只是头胎产程可能长些，请皇上放心。

产婆也很快进来了。

皇帝没有放心。他就站在屏风外面，听着里头富察仪欣压抑的呼吸声，手指攥得发白。苏培盛在廊下探了好几次头，想问皇上要不要去外间等着，被高无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富察仪欣没有叫。阵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咬着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巾。

桑儿跪在床前替她擦汗，手抖得帕子都拿不稳。何姑姑在床尾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声音沉稳得像一座山。菱香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间进来，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时力道重了些，溅出了几滴水。她的手也在抖。

皇帝想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屏风外，但何姑姑拦住了，说产房血气重，皇上不宜入内。

他怕影响生产没有坚持，只是坐在外间，最靠近门的地方，听着里头她压抑的呼吸声，一动也不动。

高无庸端了碗茶过来，他没接；苏培盛来禀说太后那边派人来问消息，他也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言。殿中只有富察仪欣极力压低的呼吸声和何姑姑沉稳的口号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第一线灰白的光。皇帝在那里坐了大半夜，手边的茶换了三盏，他一盏都没有喝。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从压抑变成急促，从急促变成低低的闷哼。她始终没有叫出声，只是偶尔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便又是长长的沉默，那种异于常人的隐忍让他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终于，在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的那一刻，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延禧宫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