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温度实在是低。
两年水患刚过不久,又迎来了仿佛无尽的冬日。
如今已是雪灾第四年。
峰底下,雪林中一处简朴老旧的土屋中,千凌裹紧身上暗紫色的厚棉衣,包头包脸。
只露出漆黑如墨玉的眼眸,透过窗口出神地凝望天空。
这是她穿来这里的第六年了,身前的桌面放了张泛黄的纸片,是她从某个角落发现的。
上面用棕红色的土块,整齐地划了两个正字,最后一笔是今天才落的,粉质还没散。
记录自己想起真正身份的日子,她原来是异世来客。
十天前记忆才突然出现。
若非出了些意外,千凌都当自己就是生活在这片天地的。
混乱了几年的思维,至今才算完全理清——
犹记得当年她刚醒来,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记不起,连她本人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最离奇的是,她床边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很瘦,单薄的衣衫遮不住其间的骨骼突起。
刚醒没有记忆,她心中有点慌,第一时间便是巡视环境。
屋里头不说乱,就是没几种像样的家具,桌椅板凳以及一些茶具用品都是很老旧的模样。
她试图翻找记忆,可一想就疼痛难忍,再强迫自己去想,也是茫茫一片。
这显然不正常。
自身瞧着是成年人状态,怎么可能没有过往,而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和小孩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一概不知。
身体感觉十分弱,她想强撑着坐起来,手臂却始终使不出劲,多试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
眼看就要吵醒小孩,她疲惫地闭上了眼。
脑子里太空了,空得她无法去应付面前的问题。
本来还想等小孩醒来,暗中观察对方的态度和反应,然而一躺下,意识又消失了好几天。
等到再度苏醒,恍惚间有种今夕何年的错觉。
睁开眼缓了半晌,是之前醒来见过的屋内景象,她没离开,也没被挪动过。
那么,她是谁?
脑中一句自问,在她以为不会有结果时,突兀地想起了两个字——千凌。
她内心微惊。
这个名字带来超乎寻常的熟悉感,也许,真是她的姓名。
细白的手指微拢,她期望能记起别的事情,可那时除了这个名字,其余一无所知。
后面又努力回想,晃晃头揉揉后脑,回馈的也只是疼痛。
像是漫天浓雾,模糊不清,在她脑中设了层磨砂玻璃。
或许需要时间。
暂且放下心事。
环顾四周,两张矮凳并一张方桌,桌子上有一个铜壶,破了小口子的大碗装着一半清水。
木门虚掩,有光线从外面渗进来,带着些潮湿的水汽,外面可能刚下过雨。
她处于里屋位置,杏黄色门帘被拢到一边固定住,一眼便能望到堂厅。
屋内陈设极为简陋。
待要起身,以为又得费好一番力气,然而这次却好了些,强撑着,也能慢慢从床上坐起。
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上次的小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千凌刚下床,就注意到身上穿的衣衫,天青色粗糙的面料,可能贫困,颜色洗得发白。
长衫如裙,直掩到小腿肚,是件很宽大的类棉麻料子。
没半点型,仿佛随意扯来了一条布,简单缝合而成。
粗糙的布裙边缘还褪了些色,地上放了双灰棕色布鞋。
屋内没有镜子,坐着低头穿布鞋时,长发几乎垂至脚踝,都不用弯腰,隐约能碰到地板。
千凌蹙起了眉。
捧起长发,不知为何,莫名想拿剪刀裁去一半。
平日生活真的不麻烦吗?
拍去尘土,顿生烦恼。
以前是怎么洗头的,她突发奇想:不会是因为洗头,才把身体累成这样吧。
走到外面,前院空荡荡。
左前方有一口圆井,相邻不远的竹架上晾着几件衣裳,洗得有点发白,大小不一。
天很晒,太阳又烈。
她想将长发盘起,一抬手才发现,与这落魄环境相反的是,自己竟然有一双嫩白的手。
还没疑惑多久,栅栏外就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喊:“......娘”
视线转过去的那一刹,脑袋突然像针扎般一刺一刺,之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胀疼。
千凌紧蹙着眉,拍按着头部,慢慢往下蹲,额前后背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
一盏茶的功夫,不,或许有一刻钟,记忆海终于散去迷雾,露出被掩藏的冰山一角。
从那之后,她拥有了六年前的记忆。
一直到十天前,她都以为那些真是自己的经历。
冥冥中又感觉不太对劲。
她明显不像是记忆中,那么顽强的人。
到现在才慢慢整合起信息——
这个世界非常大,至少比她原来的世界大十倍,但人类数量很少,最多不到一个亿。
这里物产丰富,千凌原世界有的,这个世界也有,她那里没有的,这里仍旧有。
除了部分实用的高科技。
人类占据着星球不到百分之一的区域,明明有那么多的矿产资源,却因为实力走不出去。
外面到处都是大型的飞禽走兽,最小的体型也有50平的房子大,最大的目前还不能确定。
无论是食草系还是食肉系,都会本能地优先攻击人类,甚至每月都有一次兽潮侵袭。
为此人类需要积极备战,并且男女不限,全都强制上场。
这里一切都很原始,没有商铺小店,不用货币,街上的小摊还是以物换物的形式。
穿着也极不讲究,什么样式的服装都有。古怪的是,很多类现代化的东西也存在。
一切源于区域上空,浮着一块巨大而醒目的系统显示屏。
下方是一整片人类的生存区,被保护在巨大的防护罩里。
屏幕上记录着每个出战的人员,以及对应的战后功勋点。
人类可以使用功勋点,到某座配套的服务大厅里,换取相应的奖励或权力。
没有人知道它出自哪里,在人类的认知中,那是与生俱来就存在的,不会有人去质疑。
这里没有国度之分,从中心往外扩,共三十个区。
数字越大,那里的人地位越低微,区与区之间阶级分明。
底层平民男女当牛马用,十岁开始强制上战场,活下来的换点奖励,活不下来的丧命。
他们大多不识字,日常绕不开生存需求,没有更多的功勋点和精力去换取教育资源。
只晓得用那些阿拉伯数字的功勋,看图兑换相应的物品。
前途无望的底层男人大半辈子都在战场上,而女人,婚后可以不用再赴阵杀兽。
但她们同样不轻松。
因为有个很坑娘的设定,婚后生育,经久磨练出来的强悍体质,会转移到初生儿体内。
断绝幼儿早夭,病弱等风险,有效增强婴儿的生命力。
所以原身生产后好几年缓不过来,到千凌附体,也只是恢复到很普通的状态。
现在更是柔弱无力。
这种情况大都在平民区。
顶层贵族不分男女,有足够的功勋点就能兑到更多东西。
极有能耐的,大部分都住进了中心区,那里的防护罩级别最高,周边资源也最富饶。
他们还能用功勋点兑换进化体质的药水,男人可以圈养底层女性做为生育工具。
女人除了联姻的正宫,也能从底层挑选诸多情人,多生小孩,基本不存在体质影响。
只是基因不对等,多数权贵都看不上底层的人。
除了剥削,他们也拥有某些特权,就像充值会员般,总能享受到不一样的特殊待遇。
他们的后代无需担心基本生存,不用被强制征入战圈,还能得到优等教育、培养各方面能力,同时拥有继承权。
人类本来就少,基因越强的后代越难得,权贵私下都会培养一些基因优秀的生育工具。
而同样注重生育的底层人员们,也有着让千凌沉默的雷点——
资质比不上权贵的平民基本都能生育,但基本都得六到十年,才能养好子宫迎接第二胎。
不排除有些生育能力极强的,男的行,女的也可以,大概就会有三年抱俩的情况。
再大的生活压力,也阻挡不了他们对孕育的热爱。
据千凌所知,隔一片树林的那户人家,就有十三个小孩。
这里的人婚后都是要分家的,顶多就是长辈偶尔过来探望,但能给的帮助不多。
千凌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更别说这世界的女人在生育后,还有一段漫长的虚弱期。
怀个孕,体质给了头胎,后面再怀,就得用自身营养供给,吃什么贴什么。
久而久之,不仅身体衰弱,体质大不如前,容貌更是一落千丈,春春仅能留在婚育前。
这还不算,已婚女性会被强制专注家庭,并且,还得包头遮脸,以此来证明女方被私有。
曾经有个能生的少妇,被路过的权贵得知后强硬掳了去。
本来是孕育的问题。
然而,流言的风向从来不是当事人能拍板的,底层人无知又自我,他们只认可想听的。
很多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事情发酵过后,自然就变成了女方不检点。
刻意忽略掉女方下跌的颜值,认定是女人抛头露脸去引诱贵族,想要过上好日子。
遑论权贵手段,想让人变成二婚可太容易了,得罪不起,就只能怪到孱弱的妻子身上。
此后男人们娶对象,便以此为鉴,理所应当的要求伴侣遮面挡身,不得以真面目示人。
分明有些男人,只是厌恶伴侣日渐苍老的容颜,夜里办事都是拒绝开灯。
一两年过去,甚至忘了妻子的长相。
种种原因累积,久而久之,就演变成女性婚后的规矩。
这个世界还不允许不婚。
区站的系统里,清楚记录着仅自己查看的个人信息,一旦到了18岁,就会强制婚配。
关系生成很简单,不管是强制或者自己携伴去登记的,一经录入,就终身绑定。
如果不与指定对象结婚,反抗的那一方会被消除身份证明,分分钟被弹出防护圈。
现在想来,千凌都觉得可惜,假若她早点穿来,不就能抗婚被丢到外面等死了。
可六年没有原记忆,时常卧床不起,只能让小孩自己到服务站领取单亲家庭补助金。
小小年纪负担整个家庭。
千凌多多少少存点愧疚。
这个单亲补助金,也不仅是满足单亲条件,还得是失去家庭支柱,也就是男人,才能领。
简而言之,这个家庭的支柱已经去世了,在原身生育前一个月,战死沙场。
目前孩子都十二岁了,一周前又被征召,只能等到两天后,期冀对方能平安归来。
作为母亲,她有责任成为对方的精神支柱,虽然做不了什么,但活着也能给到一点慰藉。
或许她本性不亲近小孩,就是这些年被照料,也不能狠心让孩子父母双亡。
这具身体的父母就属于早早无了那种,生活中,只留下了母亲用命换来的弟弟。
原身十岁被强制进入战场,无数次死里逃生。
功勋点每次只够换取生存物资,艰难养着自己和小弟。只是后来弟弟刚上战场就失踪了。
想到她穿来后仍旧杳无音讯的小弟,千凌为这样的家庭感到艰辛,也更佩服原身的经历。
弟弟与她相差七岁,原身是在母亲逝世后,就接手了弟弟的重任,照料小弟成长的同时,又当他是自己的精神支柱。
毕竟战场太凶险,能记挂的只有至亲。
是以,每日提心吊胆的原身,好不容易喂养对方到十岁,却在他第一次出战就生死不明。
原身心理崩溃可想而知。
她慌得到处探寻弟弟的踪迹,可是系统除了能查看自己、以及伴侣的个人信息。
其它的一律查不到。
原身父亲去世,能从她母亲那里得知,而原身丈夫去世,也能从自己的个人信息查看。
然而表面挂着血缘至亲的弟弟,实际上,她压根没法从任何渠道得知对方的状况。
简直荒谬。
就好像,亲人是不重要的,这里着重繁衍,只有伴侣才是关系紧密的。
没有办法,始终等不到弟弟归来的原身,机械式的延续生活直到十八岁,被强制婚配。
虽然前景无光,底层人也没有伤春悲秋的条件,但是求生意志向来都很强。
原身不想死。
和随机匹配的那个伤残中年男士结婚了,男方不管愿不愿意,三天内就得接她回去。
匹配库有很多受伤的人。
因为现实里没有健康的身体,很难自己找到对象结婚,男的女的,只能任由自己被配对。
女的有概率在盲婚哑嫁后,遇人不淑,而男的,除了可能遭受女方不喜,还是得养家。
当然,也有可能配对成伤上加伤那种,唯一的福利就是,他们不需要在规定年龄结婚。
未婚重伤的,可以随匹配时间顺延婚龄,毕竟人少,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匹配到对象的。
当中会有伤残人士利用这段时间,激励自己重新振作,发挥超常,最终爬上权利高峰。
那些女大佬,也是在这种特殊时期奋斗上去的,不然体质早早不存在了。
那专制的系统从不考虑人类心理,原身的男人只是没了一条手臂,便无法得到残障补贴。
战场还得上,生活又得继续,才在某次征召中丧了命。
后面故事的走向顺理成章,原身的身心再次因丈夫离世遭受重击,从而早产。
本来难产大出血,命都快没了,却在看到小小的血孩时,忽然重燃起对活着的渴望。
生育后的一两年,她强悍的体质没有了,但身体仍旧留存些活力,还能勉强照料婴儿。
日常靠着系统发放的抚恤金、以及救助金换物资过日子。
小孩四岁的时候,她的身体因为损耗太大,脑神经时常停摆,一度让她进入强制睡眠。
但她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孩,经常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耳濡目染之下,孩子早熟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动手干活,经常踩着小板凳煮粥蒸饭。
可原身放不了心,经常不顾身体,想多做点事,最终没熬住,让千凌穿过来了。
千凌是隐性消极的人。在身体机能故障后,并没有原身那样强烈的意志力,保持清醒。
虽然被小孩照顾会感到愧疚,却仍然抵不住身体本能,轻易便会昏睡过去。
浑浑噩噩过了六年,仿佛身体机能才基本修复完,将原本的记忆还给了自己。
所有记忆梳理完毕后,她又想起这具身体的情况,垂眼看了看自己柔滑的手心。
从肤色到肤质,没有一点符合旁人日渐苍老的说辞。
大概底层只能顾着温饱问题,这间土房子处处简陋,并没有镜子之类的闲暇物品。
六年间她只有偶尔清醒,下地没多久又撑不住躺回去,基本没有见过原身的脸。
记忆里倒是有,但那是很小的时候了,当时她父母还在。
不过也能瞧出,是张清秀圆润的面孔,七、八岁基本是能看出长大后的模样。
千凌想,现在应该没什么差距,又思索起自己的身体,是不是还在老家房间里。
不知道爷爷发现自己 突然去世 后,会不会受到刺激,千凌蹙起眉头,有些忧心。
这点忧心,又链接到了现在这具身体的血脉里,她再次望向窗口,希望孩子能顺利回归。
第一次无痛当娘,她的心里落差是巨大的,大多数来自于她是被养着的那一个。
就算是迫于现实,可成年人难免还是会感到羞耻。
本章 第211章 安全区 1 来自 故事暂停 的《异界之旅,团宠的点滴日常》。博阅193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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