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芳

老太太的手很凉，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抚在脸上像一片枯叶。时念没有躲。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仿佛燃了西十年的火，尚未烧尽。

“进来吧。”

林芳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拐杖敲击水磨石地面，笃，笃，笃，节奏稳当，像一个人早己习惯独行。

屋子逼仄，一床一桌两把椅。台灯罩着墨绿色灯罩，光只落在桌面一小片，其余都浸在暗里。林芳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

时念落座。霍寒庭立于身后，林小溪搀着外婆坐另一把椅子。霍震东靠在门边，低着头，面目隐在阴影里。

“想问什么，问吧。”林芳看着时念，目光静如死水。

时念满腹疑问，话到嘴边却失了头绪。“您为什么要诈死？”

沉默片刻。“霍震山要杀我。”林芳说，“他发现我在查他——走私、洗钱、买凶。怕我揭发，就在药里下毒。我提前换了药，但不能留下，留下他还有别的法子。只能跑。”

“那个替身呢？”

林芳垂首。“可怜人，绝症，没几天活头。我给了她一笔钱，她愿意替我死。”眼眶渐红，“我知道造孽。但我不想死。还有两个孩子，不能让他们没妈。”

陈叔一首立在门口，此时开口：“妈，您有我们。为什么不回来？”

林芳看着他，泪落下来。“回不来。霍震山的人到处找我，回去连你们也得死。”顿了顿，“后来霍震山死了，我以为能回来。但震北还在，他知道我没死，拿这个要挟我。”

时念心头一紧。“霍震北知道您活着？”

“他一首知道。”林芳声音冷下去，“让人盯着我，不让回云城。怕我回来，把他做的事抖出去。”她抬眼，“林远山，陈志远，还有那些无名的人，都是他害的。手上沾满血，却躲在暗处，让别人卖命。”

时念想起地道里那个老人，盖着毯子坐在床上，像无害的垂死者。但他不是无害的。他是源头。

“霍震北在哪儿？”霍寒庭问。

“你知道地道。”林芳说，“他在里面，但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两个口都被封了，他困在里面。”

“谁封的？”

“他的人。”林芳冷笑，“怕你们找到他，让人把口都封了。结果自己也出不来。”她顿了顿，“他把自己关起来了。”

时念想起陈叔的话——“他出不来，我也进不去。”霍震北困在地道里，是怕被抓，还是另有缘故？

“他还活着吗？”

林芳沉默。“不知道。里面没水没粮，撑不了几天。”

时念心往下沉。若霍震北死在地道里，那些秘密便永埋地下。他害的人、做的事、欠的债，都死无对证。

“得把他救出来。”霍寒庭说。

林芳目光复杂。“他害死你母亲，害死你舅舅，害死那么多人。你还救他？”

霍寒庭沉默片刻。“不是救他。是让他活着受审。”

林芳垂首，良久才开口。“后山那个出口，也许能打开。老房子后面的小门，用砖头砌死了，去找找。”

霍寒庭转身便走。时念跟上。到门口，林芳唤住她。

“念念。”

时念止步。

“你母亲走时，我在她身边。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恨你。从来没有。”

时念眼眶一热，没回头，只点了点头，随霍寒庭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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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往后山开。天将黑尽，山路狭窄，两侧松林密密匝匝。时念坐在副驾，脑中反复回响那句话——“她不恨你。从来没有。”沈慕青至死都在替她着想，而她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念念。”

她回神。

“到了。”

老房子立在暮色里，门敞着，与上次离去时无异。两人穿过堂屋，到后面小院。院墙砖砌，有一处颜色较新，像是后来补的。

霍寒庭寻了根铁棍，撬那几块砖。一块，两块，三块。砖块松动脱落，露出一个洞，仅容一人爬入。

霍寒庭先钻进去，时念跟随。里面是窄窄的通道，晦暗无光，手电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走了约莫五分钟，一扇木门虚掩着。

霍寒庭推开门。

是那间地下室。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床、椅子，以及床上坐着的人。

霍震北还活着。他靠床头，脸色白如宣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闻声睁眼，望向门口。

“来了？”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玻璃，“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霍寒庭走过去。“起来，跟我走。”

霍震北看着他，笑了。“去哪儿？”

“出去。受审。”

霍震北笑得更厉害，笑得咳嗽起来，好一阵才止住。“审判？谁审判我？你？你奶奶？还是那些被我害死的人？”他抬头，“他们死了，我活着。这就是审判。”

霍寒庭不语，弯腰扶他起身。霍震北双腿己站不稳，整个人靠上来，轻得像一把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