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顾清与林秀芝

老宅的客厅，林秀芝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暖手炉，听到外面脚步声，抬起头。

顾清走进来，脱了外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顾清的视线在林秀芝脸上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只是那种停了就停了，停了很短，很短的一秒，然后他放下那个东西，重新变成了那个不动声色的急诊科医生。

但沈念注意到了那一秒。

他给林秀芝做了检查，很仔细，比沈念预期的仔细——他问了很多问题，不只是肾功能相关的，还问了呼吸，问了睡眠，问了年轻时候有没有什么职业相关的接触史。

林秀芝说，做过纺织厂，那时候年轻，做了好些年。

顾清的手指在病历本上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非常短，短到沈念几乎不确定是不是她看错了，但她没有看错，因为她在注意他。

他抬起头，问：“哪个厂？”

“益民纺织，”林秀芝说，“早没了，那年失了火。”

顾清的表情没有动，但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放平了，那个动作像是在稳住什么。

他说：“知道了。”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语气平稳，像是刚才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检查完，顾清说：“恢复得很好，比预期好很多。”然后他顿了一下，说，“肺的情况也不错，但以后每半年检查一次，有些纺织厂工人会有早期的肺纤维化，要注意观察。”

林秀芝笑了一下，说：“谢谢小顾医生。”

顾清点了一下头，收好东西，站起来。

他转向沈念，说了几句医嘱，很具体，每一项都说得清楚，让沈念把该注意的记下来，沈念一边听一边点头，在手边的本子上写着。

然后他往外走。

沈念送他出门，走到院子里，外面冷，冬天的空气有一种干冽的清透，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白色，很快消散。

沈念停下来，说：“顾老师，你刚才问妈妈哪个厂的时候——”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只是在那里停着，看着顾清。

顾清的脚步也停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在院子里站了几秒，然后说：

“我知道那个厂。”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我妈就是在那场火里走的。”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沈念一时间没有立刻反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听着他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落下来，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落在那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间，落在沈念和顾清之间那一小片沉默里。

她想起那天深夜在医院休息室里，顾清说的那些话——我妈死在一场纺织厂的火里，那年我五岁。她想起她当时在心里过了一下益民纺织那个名字，然后把那件事放下了，因为没有确认。

现在，那块拼图合上了。

同一场火。

顾清的妈妈和林秀芝，都在那场火里。林秀芝活下来了，顾清的妈妈没有。

沈念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妈……她和你妈妈，在同一个厂。那场火，我妈出来了。她后来一首，好像有一些……她不太说那段时间的事，但她在那之后生了很重的病。”

顾清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说。

“我妈救了几个人，”沈念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有没有……我不知道她救了谁，她从来没说过。”

顾清沉默了很长时间。

院子里的风把一片还没落完的枯叶从枝桠上送下来，叶子在风里转了一圈，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停在那里，没有再动了。

他说，声音是平的，但里面有一种沈念说不清楚的东西：“我不知道。那场火里，我妈在的那一侧……”他停了一下，“我一首不知道谁出来了，谁没有出来。”

沈念低下头，看着那片枯叶，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顾清，说：“等我问过我妈，可以吗？”

顾清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个冬天的院子里，院子的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是惯常的那种不动声色，但在那个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是他平时的那个外壳里面，有一个地方，刚才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先回去，”他说，“今天谢谢你安排。”

“顾老师，”沈念说，“我会问的。”

顾清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门，消失在冬天的街道上，那条街是安静的，灯光是暖的，远处有车驶过，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打扰这里的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屋里很暖，林秀芝在沙发上打了一个盹，暖手炉还抱在手里，头微微偏着，睡得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