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暗涌

那个病人是方护士送来急诊的。

八十一岁，呼吸困难，既往病史里写着“慢性肺纤维化晚期”，送来的时候己经靠便携氧气撑着，嘴唇发紫，手指末端也有轻微的发绀。

沈念接的这个班，值到下午五点，那个老太太被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处理另一个病人的输液记录，听到推车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病情，立刻跟着过去了。

处理完最紧急的，老太太的情况稳下来，沈念在床边坐着，例行问她的既往史。

“年轻时候做什么的？”

“纺织厂，”老太太喘着气，说话费力，但愿意说，“益民纺织，在这个城里做了十几年。”

沈念的手在病历本上停了一秒。

她抬起头，平静地说：“益民纺织，我听说过。”

“那厂早关了，”老太太说，“着了火，大火，那年我记得很清楚，三月，还很冷，火就那么起来了。”她的眼睛有些涣散，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看另一个时间的什么，“死了好几个人，我是跑出来了，但跑出来之后，这个肺就不对了，从那以后，一首这样。”

沈念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笔没有动。

“里面还有几个人，被人拉出来的，”老太太说，“当时烟太大，屋顶要塌，有个女人，一个人跑回去，把两个昏过去的人拽出来，后来她自己也晕了，那时候我没事，就去帮着把她们几个往外弄……”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沈念把氧气管微微调了一下位置，让她舒服一些。

“那个拼命救人的女人——”老太太缓缓地把视线从天花板落到沈念脸上，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长得真像秀芝年轻时候的样子。”

沈念的心跳沉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很平静地问：“您说的是……秀芝？”

“林秀芝，”老太太说，“我们那批里，就她最厉害，不怕，跑进去又跑出来，都是她救的。后来听说她伤得很重，肺都坏了，比我还严重，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她的眼睛有些湿了，不是哭，是那种时间太长，想到一件很重的事，眼睛就跟着湿了，像是被记忆本身渗出来的。

“你认识她吗？”老太太问沈念。

沈念把手里的笔放下，在病历本上轻轻地合上了那一页，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说：“她是我妈妈。”

老太太愣了。

她盯着沈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那双因为缺氧而有些浮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松开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线，有人轻轻地把它放松了一点。

“好，”她说，声音很轻，“好，她还活着，好。”

老太太闭上眼睛，眼角的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后睁开眼，重新看着沈念，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当年一个人跑进去的，烟那么大，我们都不敢，就她一个人……好，她还好，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碎的，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几十年、终于有了一个出口的感觉，话说出来，整个人反而松了一点，像是卸下了什么。

沈念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握着。她在护士站旁边站了一会儿，把那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妈妈救过人，这件事她知道。

但她一首以为那是她自己选的，是她的本能，是她在那种混乱里做了一个一时的决定，然后就出来了。

她不知道妈妈是跑回去的。

烟那么大，屋顶快要塌了，她是一个人跑回去的。

她在那走廊里站着，荧光灯的白光把所有东西照得很清楚，包括她手里还拿着的那支笔，包括她合上的那本病历，包括她前面那一段走廊，空着，干净，没有别的人。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夜班，三月，寒冷，烟，屋顶快要塌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往人群的反方向跑，跑进那栋己经起火的建筑，把两个昏倒的人拖出来，然后自己也晕倒了。

她的母亲。

她没见过二十多岁的林秀芝，她认识的林秀芝是那个做了很多年工、身体不好、一个人把她带大的中年女人，是那个生病之后在床上躺着、让她心疼的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年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她把氧气管推了一下，把手腕上的表看了一眼，没有动，站在那走廊的灯光里，站了有一两分钟，然后重新走进去，继续查房。

她把那件事放进了某个地方，先放着，等她有空了再拿出来想。

但她知道，她要问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