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纺织厂的真相（上）

第二天，沈念回了医院，专门去找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叫刘桂花，昨晚的情况稳定下来，今天状态好了一些，靠着床头，在吃粥，见到沈念进来，放下碗，说：“小沈大夫，你来了。”

“刘奶奶，”沈念在床边坐下，“昨天您说的那些事，我想再问问您，您方便说吗？”

“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刘桂花摆了摆手，“我这把年纪，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着有什么意义。”

沈念问得很仔细。

问那场火是什么时间，是怎么起来的，当时厂里有多少人，谁在，谁不在。

刘桂花的记忆很清楚，清楚得让沈念有点意外——一个八十一岁的老人，几十年前的事，说起来像是昨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在，都是清楚的。

“三月，月底，”她说，“是夜班，十一点多，我们一组十几个人，都在车间里。那时候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火就起来了，很快，那个烟……闻着不对，就是化学的气味，不是电路老化的气味，我在那里干了十几年，电路出问题是什么气味我知道，那个不是。”

沈念在本子上记着，问：“您那时候有没有觉得，这场火……不是意外？”

刘桂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

“为什么？”

“因为那天下午，厂里的设备，最贵的那些——绣花机、提花机，三台，厂长说要拉去保养，下午就都拉走了。我们当班的人都知道，还说怎么这么突然，平时保养不是这样安排的。”刘桂花的声音有一点沙，“结果当天晚上就着火了。那三台机器，是厂里最贵的，一台怎么也值好几万。拉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沈念的笔停了一下。

“纺织厂那边报的意外，说是电路老化，”刘桂花说，“后来我们这些人去闹过，闹工伤赔偿。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最后每家赔了一笔，不多，少得很，但大家都受伤，没什么力气去继续告，就这样了。”

“赔偿是厂里出的？”沈念问。

“不知道，说是厂里，但厂都没了，火烧之后就关了，说是有人帮着垫付的。”刘桂花摇了摇头，“我们那时候只想着把钱拿到手，别的也顾不上了。秀芝没拿到，我记得，她那时候人不知道去哪里了，找不到，她那份就……没了。”

沈念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的脑子在转，把刘桂花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过，和自己知道的信息拼在一起——

下午把最贵的设备提前搬走。

当晚起火。

死了三个人，伤了七八个。

火灾被定性为意外。

有人出钱赔偿了受伤的工人，但林秀芝没拿到，因为她己经搬走、找不到人了。

那个厂长，是谁。

沈念站在走廊里，荧光灯的白光把这里的一切照得很清晰，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穿着白大褂的人从旁边走过，推着药车的护士，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这是她每天工作的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今天这里感觉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从病房里跟着她出来，落在她肩膀上，沉的，压着她往下。

她把那个重量放在那里，先不管，转身走向下一个病人的病房。

回家之后，她在书房里坐了下来，打开电脑，搜索“益民纺织”。

当年的新闻很少，只有几条简短的本地报道：某年某月某日，益民纺织因电路故障发生火灾，造员伤亡，厂区己关闭，相关部门正在调查。没有后续，没有处理结果，没有厂长的名字，只有那一行“正在调查”，像是把所有的问题都丢进了一个不会打开的箱子里。

她又搜了“益民纺织工商登记”，没有结果。

她换了关键词，搜“益民纺织 陆氏”——

出来的东西不多，但有一条是行业媒体的旧文章，提到陆氏集团早年投资的纺织板块，旗下有过几家地方纺织厂，其中提到益民纺织是“挂靠陆氏品牌运营的地方合作工厂”。

她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

挂靠陆氏品牌运营。

那场火，那家工厂，和陆氏有关联。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几个字，没有动。

窗外是老宅院子的夜，院灯把几棵老树的轮廓照了出来，光在枝桠间形成斑驳的阴影，落在青石板上，风来了，影子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那些树枝在轻轻地试探什么。

她想，她不知道这件事的全貌，她现在有的只是一些碎片——刘桂花说的，她查到的，顾清知道的——这些碎片拼起来，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但轮廓里面是什么，还有很多她看不清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