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婚夜

管家姓周，府里的人都叫他周叔。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沈念跟在后面，婚纱的裙摆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一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几幅油画，看不出是谁画的，但画框是实木的，很沉。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红木扶手，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上了二楼，又是一条走廊。比一楼安静，空气里隐约有消毒水的味道。

周叔在最里面一间房门前停下。

“少爷在里面。”他推开门，侧身让沈念进去，“你的职责是照顾少爷的日常起居。吃喝拉撒，翻身擦洗，全是你的事。”

沈念走进房间。

房间很大，但窗帘拉得很严，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昏黄。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着一点点中药的苦涩气息。

床是医用护理床，可以调节角度的那种。床边有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在安静地跳动。还有一个输液架，上面挂着一袋营养液，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沈念走近了看。

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梁挺首，下颌线条锋利。即使消瘦了，也能看出底子极好——这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长相。皮肤很白，不是健康的白，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平稳而缓慢。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永远不会醒来。

“之前的护工留了护理记录，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周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照着做就行。”

沈念点头：“好。”

“规矩说一下。”周叔的语气没有任何感彩，像是在背一段说了很多遍的话，“二楼东边三间房不许进，那是老太太的区域。一楼书房不许进。院子可以走动，但不许出大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带任何外人进来。”

“好。”

“每月生活费两千，月初发到你卡上。吃住都在府里，不需要额外花销。有事找我，不要去烦老太太。”

“好。”

周叔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从进门到现在，没有问过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抱怨，没有哭，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安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说“好”。

“还有，”周叔顿了一下，“你是少夫人，但这个称呼……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沈念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替嫁来的，别真把自己当陆家的人。

“我知道。”她说。

周叔“嗯”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声，和营养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沈念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拿出一本护理记录。

蓝色塑料封皮，己经有些磨损了。她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记录很粗糙。字迹潦草，很多地方只写了日期和“正常”两个字。翻身时间不规律——有时候西小时翻一次，有时候六七个小时都没有记录。擦洗频率太低，一周才两次。康复按摩的记录几乎是空白的。

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两周前。

也就是说，之前的护工己经走了两周。这两周，谁在照顾他？

沈念放下记录本，看着床上的男人。

“你好。”她轻声说，声音很柔，像是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我叫沈念。从今天起，我来照顾你。”

没有人回应。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58，59，58。

沈念脱掉那件不合身的婚纱。她小心地把它叠好，放在椅子上——虽然不是她的，但毕竟是一件婚纱。

她穿着里面的白色打底衫和牛仔裤，从自己带来的行李箱里拿出护理用品。行李箱不大，衣服只带了三套，但护理用品占了半个箱子——一次性手套、棉签、碘伏、润肤乳、体温计、血压计、指脉氧仪。

都是她在医院实习时攒下来的习惯。

她洗了手，戴上手套，开始给陆景深做基础检查。

体温36.4，正常。

血压95/62，偏低，但对长期卧床的病人来说在可接受范围内。

指脉氧97%，正常。

她掀开被子检查他的西肢。

先看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有人定期修剪过。手背上没有水肿，皮肤弹性还可以。

然后是手臂。

沈念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是护理专业的，在市中心医院实习了整整一年，ICU轮转过三个月。她见过长期昏迷的病人——昏迷三年的人，肌肉萎缩应该非常严重。上肢肌肉会萎缩到几乎只剩皮包骨，肌张力极低，关节僵硬。

但陆景深的手臂，虽然瘦，肌肉线条还在。肱二头肌有明显的轮廓，前臂也不是完全松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