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老太太的怒火

陆老太太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沈念听到楼下的动静就知道不对——不是拐杖点地的声音，是拐杖砸地的声音。每一下都重，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

她走到楼梯口，看到陆老太太正往上走。周叔在旁边扶着，老太太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有红血丝——她昨晚没睡好。

“奶奶。”沈念迎上去。

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首走进陆景深的房间。

她站在床边，看着“昏迷”的陆景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陆景深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脸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手心还是暖的。”她说，声音有些哑。

沈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老太太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拐杖立在膝盖旁边，右手握着拐杖头，指节发白。

“材料呢？”

沈念走进来，把文件袋递给她。

陆老太太打开文件袋，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偶尔停下来，眉头皱一下，然后继续。

三页纸，她看了十五分钟。

看完之后，她把材料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念念，你跟我说实话。”

“奶奶请问。”

“昨天那几个专家，是来给景深做脑死亡鉴定的？”

“是。”

“是伯远安排的？”

“是。”

陆老太太的手在拐杖上握紧了。

“他拿了我的签字。”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怒意，“上个月老赵拿来一份文件，说是公司的医疗授权书，我没细看就签了。”

沈念没有说话。

“我老了，眼睛不好使，脑子也不如从前。”陆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但我还没糊涂到——让人拿我的签字去害我的孙子。”

她抬起头，看着沈念。

“昨天的事，你跟我仔细说。”

沈念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昨天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平实——钱维德怎么检查的，哪里不合规范，她怎么提出质疑，钱维德和陆伯远什么反应。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渲染，像是在做一份口头护理报告。

陆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学护理的？”她问。

“是。护理专业毕业，有护士资格证。”

“脑死亡判定的那些标准，你都懂？”

“在学校学过，实习的时候也跟过两例。”

陆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

“你嫁到陆家两个多月，每天照顾景深，没有一天偷懒。你妈做手术，你请了三天假，回来接着干。现在有人要害景深，你一个人站出来挡。”

她停了一下。

“沈家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孩子。”

这句话不是夸奖，是感慨。沈念听出来了。

“奶奶，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陆老太太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这个家里，该做的事没几个人做。”

她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点了一下。

“周叔。”

门外的周叔立刻应声：“在。”

“打电话给陈律师，让他今天下午到陆家来。我要撤销上个月签的那份授权书。”

“是。”

“再打一个电话给伯远。就说我说的——景深的事，以后由我做主。谁要动景深，先过我这一关。”

“是。”

周叔的脚步声快速下楼去了。

陆老太太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景深。他闭着眼，呼吸均匀，面色平静——一个标准的植物人。

“景深。”她轻声说，“奶奶在，谁都动不了你。”

她伸手理了理陆景深的被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沈念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念念。”

“奶奶。”

“以后景深的医疗方面的事，你替我把关。你懂这些，我信你。”

沈念愣了一下。

“我只是一个护士——”

“护士怎么了？”陆老太太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利落，“昨天那个协和教授被你说得哑口无言，你比那些专家靠谱。”

她没有等沈念回答，拄着拐杖走了出去。

拐杖点地的声音沿着走廊远去。这一次不是砸地的声音了，节奏稳了很多，但依然有力。

沈念站在房间里，看着门关上的方向。

床上，陆景深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沈念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她的肩膀没有颤抖，手也没有攥袖口。她只是站在那里，很安静。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你奶奶走了。”

“嗯。”

“她让我替她把关你的医疗事务。”

“我听到了。”

沈念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护理记录本。但她没有立刻写，而是看着窗外发了几秒钟的呆。

阳光照在窗玻璃上，把昨天的雨痕变成了一道一道的光。院子里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比前几天又黄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