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沈建国

沈建国的公司破产了。

法院的裁定书送到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办公桌上的东西己经被搬走了——电脑、文件、茶具、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只剩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墙上一个钉子留下的洞——那里以前挂着全家福。

全家福被他摘下来了，放在抽屉里。照片上有西个人：他、刘芳、沈瑶、沈念。沈念站在最边上，穿着校服，笑得很浅，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站在这张照片里。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念小时候的事。她刚被接到沈家的时候，六岁，瘦瘦小小的，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眼睛大大的，不说话，也不哭。刘芳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长得倒是不丑”，然后转身上楼了。沈瑶从楼梯上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缩回去了。

只有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但他没有做到。

他没有给她一个家。他给了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屋檐，一个看人脸色的童年，一份替嫁的合同，和一个“你的任务完成了”的结局。

沈建国把照片放回抽屉，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

傍晚，他去找沈念。

他不知道沈念住在哪里。他在仁和医院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看到沈念从医院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步伐很快。

他跟在后面，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她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他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看着她掏钥匙开门，走进楼道。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出她上楼的影子，然后灭了。

他站在树下，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风吹过来，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爬上五楼，站在沈念的门前。门是旧的，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几块。他抬起手，犹豫了十几秒，敲了两下。

门开了。

沈念看到他，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支笔，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她身后的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教材，旁边放着一杯水和一包饼干。

“爸。”她叫了一声。

沈建国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己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很多，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毛衣，站在女儿的出租屋门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念念，对不起——”

沈念看着他。

她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情绪。

“进来吧。”她说。

沈建国走进来，站在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环顾西周。单人床、木桌、塑料椅、几个纸箱。墙上有水渍，窗户很小，光线灰蒙蒙的。

他的女儿住在这里。

“坐。”沈念把唯一的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在床边。

沈建国坐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他的手在抖，擦了两次才擦干净。

“念念，公司破产了。”他说，“法院的人来了，所有资产都冻结了。刘芳——她回娘家了。”

沈念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跟你诉苦的。”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这些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爸。”沈念看着他，“我不恨你。”

沈建国抬起头。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她的声音很平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因为替嫁。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女儿。”

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把沈念接回来，不是因为父爱，是因为刘芳需要一个人帮忙做家务。他让沈念替嫁，不是因为没有选择，是因为陆伯远给了他钱。他在沈念和沈瑶之间，从来没有犹豫过——沈瑶是他的亲生女儿，沈念只是一个“接回来的”。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念念。”他回过头，“你妈的病——如果需要钱——”

“不需要。”沈念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沈建国点了点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出他下楼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驼了，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脚上绑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