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走廊上的照片

Day 61周五上午十一点

沈家老宅。

北三环内。

一栋八十年代的独栋,外墙爬着一层绿藤。

沈父昨夜从医院回来。

他坐在二楼书房。

手里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

边角有一点黄。

照片上——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穿一件灰色中山装。

老人抱着一个十岁的男孩。

男孩笑得很开。

老人也笑。

——笑得,像爷爷。

书桌右手边,一把旧紫砂壶。

壶身一道小裂,裂缝里渗着茶色。

那把壶——

沈父不怎么用。

它一首放在那里。

楼下,脚步声。

沈惊鸿上楼。

推门。

“爸。”

沈父抬头。

“惊鸿。”

“您昨天不是说下周再出院?”

“我早一天回来。”

“为什么?”

沈父:“坐。”

沈惊鸿在书桌对面坐下。

他的目光,短暂落在那把紫砂壶上。

——他小时候见周伯天天用这把。

他以为爸后来不用,是因为碎过一次。

他没问过。

沈父把那张照片,放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张。”

沈惊鸿低头。

两秒。

他把照片从桌上拿起来。

他看照片上那个抱着十岁的他的老人。

他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张脸。

“……周伯。”

“是。”

沈惊鸿抬头。

“爸,您今天特地回来——”

“就为这张?”

“是。”

沈父接过照片,放回桌上。

“惊鸿,你六岁。”

“你妈走了那一年。”

“我带你兄妹两个回北京。”

“我自己忙公司,没空管。”

“我把你交给周伯。”

“你六岁,刚从南方回来,还不会系鞋带。”

“周伯蹲下来教你。你系歪了,他不说话,让你自己再系。”

“你系到第七次,他才伸手,给你正一下。”

沈惊鸿低头。

沈父继续:

“你八岁那年发烧三天。我在上海出差。”

“周伯一个人,守你三天三夜,没合眼。”

“后来你问过我一次——”

“‘爸,我发烧那几天,梦里一首有人换我额头上的毛巾。’”

“我没告诉你——那不是梦。”

“那是周伯。”

“半个小时换一次。”

“整整三天。”

沈惊鸿的手,按在桌沿。

——他想起一件事。

他小时候那次发烧,他在梦里,确实看到过一只手。

那只手,换他毛巾。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颗小痣。

他二十年以来,都以为那是梦里的一只手。

他从没对过号。

他今天才知道——

周伯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颗小痣。

沈父:

“你十五岁那年,周伯在厨房倒下。”

“是你进厨房找水,发现的。”

“你哭了三天。”

“我当时以为,你哭的是’周爷爷年纪到了’。”

“这些年我慢慢明白——”

“你哭的,是那个教你系鞋带、给你换毛巾、做你爱吃的番茄土豆汤的那一个人。”

沈惊鸿没抬头。

他的右手,按得发白。

沈父:

“惊鸿。”

“嗯。”

“周伯不是心脏病。”

沈惊鸿抬头。

两秒。

“……您说什么?”

沈父看他很久。

“周伯的死——”

“是你姑姑做的。”

沈惊鸿——

手里的照片,滑到桌上。

他没动。

他盯着沈父。

十秒。

“爸,您再说一遍。”

沈父:

“你姑姑在他的茶里下了慢毒。”

“整整三个月。”

“周伯知道。他没走。”

“他守着家族那一块半玉佩的藏处,不肯交。”

“他死那天,在厨房倒下的前两小时——他把那半块玉,交给了我。”

“他最后那句话,是——”

“‘少爷要长大。这玉,不能到小姐手里。’”

“他说的’小姐’,就是你姑姑。”

沈惊鸿——

没动。

他只是看着沈父。

然后他弯腰,把滑到桌上的照片捡起来。

捧着。

不说话。

不流泪。

但他的手——

抖。

抖得厉害。

沈父:

“惊鸿,我瞒了你十七年。”

“今天告诉你——”

“是因为她回来了。”

“她又要取玉。”

“——这次——”

“她盯上的,是你身边的那位。”

沈惊鸿没答。

他起身。

照片在手里。

“爸。”

“嗯。”

“我先出去。”

沈父:“去。”

沈惊鸿走到门口。

沈父:“——惊鸿。”

“嗯?”

“给你三天。”

“想你怎么做。”

“你决定什么,我都支持。”

沈惊鸿没回头。

他推门出去。

门带上的时候,很轻。

二楼走廊。

沈惊鸿走到走廊的第五步,停。

往下。

他坐到地上。

背靠着墙。

手里,那张照片。

他没哭。

他就看着那张照片。

周伯抱着的,十岁的,他。

那个他——

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周爷爷抱着他,很暖。

下午的光,从走廊西头的窗户进来。

光慢慢移。

从他左脚边,移到他右脚边。

移到他腿上。

移走。

黄昏的光。

夜灯的光。

沈惊鸿一首坐在那里。

没动。

他右手的拇指,在照片上那一小块——

周伯的脸——

来回擦。

不知道擦了多久。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过两次。

他没拿出来看。

——他知道是谁。

但今晚——

他还不能见她。

他先得一个人,陪周伯坐这一夜。

夜里十一点。

走廊尽头,脚步声。

不重。

走到沈惊鸿面前,停。

苏瑾。

苏瑾手里一个保温杯。

他蹲下。

把保温杯,放在沈惊鸿旁边的地上。

沈惊鸿没抬头。

苏瑾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