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碎掉的瓷娃娃

阳光被一道高大的阴影遮住了。

傅宴深没说话，只是几步跨到轮椅前，蹲下身。那双曾经拿枪都不抖的手，此刻悬在半空，想碰她的脸，又怕这是一场会被指尖温度烫碎的梦。

太瘦了。

如果说三个月前的顾轻舟是清冷的海棠，那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被摔碎后又勉强粘好的瓷娃娃。下巴尖得吓人，脖颈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甚至连那件最小号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别看了。”顾轻舟不太自在地偏过头，想要拉过毯子盖住满是针孔的手背，“丑。”

“丑个屁。”

傅宴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粗砺，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一把攥住那只往回缩的手，指腹粗暴地着那些青紫的针眼，力道却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古董。

“谁扎的？”他红着眼，眼底的戾气快要溢出来，“技术这么烂，这就是所谓的国家级医疗团队？”

站在门口的秦老嘴角抽了抽。

“傅小子，你讲讲道理。”秦老走进来，把一份厚厚的医疗记录甩在桌上，“为了把她体内的病毒像剥茧抽丝一样剔除，这三个月她全身的血换了三遍。每根血管都快被扎烂了，你以为是在做SPA？”

傅宴深身形一僵。

换血三遍。

简单的西个字，砸在他心口，比那晚在陵园的炸弹还要疼。

“疼吗？”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冰凉的掌心里，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轻舟，疼不疼？”

顾轻舟用没受伤的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

“忘了。”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在冬眠，没知觉。”

骗子。

傅宴深没拆穿她。那种深入骨髓的基因清洗，怎么可能没知觉？哪怕是在昏迷中，身体的本能反应也会让人痛不欲生。

“以后不许了。”傅宴深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全是后怕，“以后就算天塌了，地陷了，哪怕地球要爆炸了，你也别想再离开我半步。”

顾轻舟笑了笑，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好。听傅总的。”

“那个卫星……”傅宴深突然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那个代码是你发的？”

“嗯。”顾轻舟眼神闪了闪，“那时候刚醒，手痒。想试试脑机接口还在不在，顺便……报个平安。”

顺便？

那是动用了国家级战略资源，在太空中给他发的情书。

“秦老。”傅宴深突然转头，看向一旁正在装透明人的秦院长，“我要带她走。现在。”

秦老皱眉：“现在？她各项指标虽然稳住了，但身体机能还很弱，尤其是……”

“尤其是腿。”顾轻舟接过了话头。

她伸手掀开腿上的毯子。

原本修长笔首的双腿，此刻软绵绵地垂着。肌肉虽然没有完全萎缩，但那种无力的苍白感，刺痛了傅宴深的眼。

“病毒攻击了神经系统。”顾轻舟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暂时性瘫痪。秦老说，运气好的话半年能站起来，运气不好……”

“没有运气不好。”

傅宴深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周身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我养你。”他俯身，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就算一辈子站不起来，我傅宴深就是你的腿。你想去哪，我背你。你想上天，我给你造梯子。”

顾轻舟心口微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三个月不见，他瘦了，黑了，甚至还多了几根白发。但他看她的眼神，比以前更烫，更沉。

“傅宴深。”她轻声唤他。

“嗯。”

“我想回家。”

这里虽好，但终究是冷冰冰的实验室。她想念傅公馆那张柔软的大床，想念那个总是充满雪松味道的怀抱，甚至想念那个总是气急败坏逼她喝药的男人。

“好，回家。”

傅宴深转身，看向秦老：“这几个月的医药费，傅氏会十倍打到科学院账上。另外，那颗卫星的后期维护费用，我包了。”

秦老：“……”

这败家玩意儿。

“还有。”傅宴深弯腰，动作熟练地将顾轻舟打横抱起。她轻得像片羽毛，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以后再有什么狗屁S计划、B计划，别找她。”傅宴深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仪器，“国家有的是人才，但这女人，只有这一条命。是我的。”

说完，他抱着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01号实验室。

秦老看着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又欣慰地笑了。

“这回，算是有人能治住这丫头了。”

……

吉普车停在基地出口的停机坪上。

外面的风雪己经停了，但气温依然低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