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规矩

医院这种地方，顾轻舟待了五年，早就闻够了那股子像是要把人腌入味的消毒水气。

她醒来的时候，手背上的输液管己经被她下意识拔掉了，针孔处渗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

“醒了？”

病房角落的阴影里，秦振国红着眼眶站起来。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国家科学院院长，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局促地搓着手：“那五十亿……财政那边正在走特批流程，但是傅氏那边卡得很死，说要看到人进门，资金链才肯松口。”

顾轻舟撑着床沿坐起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缓了三秒，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我现在去。”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轻舟！”秦老急得跺脚，“你这身体各项指标都在报警，医生说你必须卧床静养！为了那个臭小子，值得吗？”

顾轻舟低头，慢条斯理地扣好领口的扣子，遮住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手术疤痕。

“秦老，你知道的。”她抬眼，眸底是一片死寂的平静，“海棠不开，我不死。”

那五十亿，是S计划最后一公里的燃料。

也是她卖身给傅宴深的价码。

……

半小时后，黑色宾利停在傅公馆雕花的铁艺大门前。

这里位于沪城寸土寸金的半山腰，也是曾经顾轻舟哪怕翻墙都要进来给傅宴深送一份亲手做的便当的地方。

如今再来，却是以这种难堪的身份。

管家王叔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轻蔑：“顾小姐，少爷在书房等您。请注意，别弄脏了地毯，这可是少爷从波斯空运回来的。”

顾轻舟没说话，裹紧了身上的旧风衣，径首往里走。

书房内，烟雾缭绕。

傅宴深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修长的指间夹着那根万年不变的烟，透过青白色的烟雾，冷冷地睨着她。

像是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并不称心的物件。

“既然住进来了，有些规矩得立一下。”

他随手将一份打印好的A4纸扔在桌边，语气凉薄：“我不希望以后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要费神来教你做人。”

顾轻舟走过去，没看那张纸，只看着他：“你说。”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傅宴深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掐灭烟蒂，起身逼近，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

“第一，在这个家里，你只是个摆设。别指望我会对外公开你的身份，在外面，你依然是那个被人唾弃的顾轻舟。”

“第二，别踏进我的生活区域，尤其是二楼的主卧。那是留给未来傅家女主人的，你不配。”

“第三……”

傅宴深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的快意。

“收起你那些廉价的媚术。别以为领了证就能爬上我的床，我对被人玩烂了的女人，没有兴趣。”

字字诛心。

顾轻舟垂在大腿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肉里，带起一阵细密的疼。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抬起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好。

“好。”她点头，“还有吗？”

傅宴深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王叔！”他暴喝一声。

管家立刻推门进来：“少爷。”

“带她去房间。”傅宴深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得掉渣，“客房都满了，就让她住一楼杂物间。”

杂物间。

那是连下人都嫌弃的地方，阴暗，潮湿，紧挨着后花园的排水渠。

管家一愣，随即幸灾乐祸地应道：“是。”

顾轻舟依然没有任何反驳。

她只是紧了紧怀里的电脑包，那是她唯一的行李，也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

“多谢傅总。”

她转身离开，背影瘦削得仿佛一张薄纸，却挺得笔首，像是悬崖边怎么也折不断的枯竹。

傅宴深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猛地将桌上的水晶烟灰缸扫落在地。

巨大的碎裂声在书房里回荡。

“该死！”

他明明羞辱了她，明明把她踩进了泥里，可为什么那个女人看起来，依然高傲得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输家？

……

杂物间里堆满了废弃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只有一张不知多少年前的单人床，床腿还断了一根，下面垫着几块砖头。

顾轻舟放下包，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就着冷水咽了下去。

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痛。

那是常年饮食不规律和药物副作用留下的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