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怪物

翌日清晨。

顾轻舟是被一阵尖锐的惊叫声吵醒的。

“啊！小少爷！别咬！那是花瓶！危险！”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巨响，和佣人们慌乱奔跑的脚步声。

顾轻舟猛地睁开眼，常年的战备首觉让她瞬间清醒。她看了一眼手表，早晨六点半。

肺部习惯性地传来一阵撕裂感，她压抑着咳嗽了两声，披上外套推开杂物间的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

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几个女佣身上挂着彩，正围着沙发束手无策。

沙发正中央，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恐龙睡衣，却像是一头暴怒的小兽。他弓着背，呲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威胁的低吼，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锋利的瓷片，正在往自己的手腕上划。

那是傅小宝。

傅宴深收养的战友遗孤，重度自闭症患者，外界传闻中的“傅家小怪物”。

“都在干什么！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楼梯上传来男人暴怒的吼声。

傅宴深大步走下来，此时的他还没换上西装，穿着黑色的丝绸睡袍，领口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肌，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布满了阴霾。

“少爷！小少爷他又犯病了！这次怎么哄都不行，还咬伤了张妈！”管家苦着脸告状。

傅宴深眉头紧锁，大步走到沙发前，不顾地上的碎片，伸手就要去夺孩子手里的瓷片。

“小宝，松手。”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然而，回应他的是小宝更加疯狂的尖叫。

“啊——！”

孩子猛地扑上来，一口狠狠咬在傅宴深的手臂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色的睡袍。

周围的佣人倒吸一口凉气，却没人敢上前。

傅宴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他咬着，另一只手试图强行掰开孩子紧攥着瓷片的手指。

“滚开！别碰我！”

小宝含糊不清地嘶吼着，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狼，眼底全是惊恐和排斥。

那种眼神……

站在角落里的顾轻舟心脏猛地一缩。

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在那场边境突围战里，那个抱着炸药包为了掩护他们撤退而牺牲的队长。

那是小宝的生父。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之外，最敬重的兄长。

“让我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傅宴深动作一顿，转头，目光阴鸷地盯着不知何时走过来的顾轻舟。

她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白裙子，脸色苍白得像鬼，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滚回去。”傅宴深咬牙切齿，“这也是你能看热闹的地方？”

顾轻舟没有理会他的暴怒。

她一步步走近，无视地上的碎瓷片扎破了原本就磨损严重的帆布鞋底。

“他不是在发疯。”

顾轻舟在距离沙发三步远的地方蹲下，视线与小宝平齐，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他是陷在战壕里了。”

傅宴深瞳孔微震。

战壕？

顾轻舟没解释。她太熟悉这种创伤后应激反应了。在那个充满硝烟和死亡的S基地，这种眼神她见过无数次。

小宝还在嘶吼，但在顾轻舟靠近的瞬间，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迷茫。

这个阿姨身上的味道……

不是刺鼻的香水味，也不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是一股淡淡的、清冷的药草香。

还有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熟悉感。

顾轻舟没有贸然触碰他。

她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微微垂眸，苍白的唇瓣轻启，一段没有任何歌词的旋律从她口中缓缓流淌而出。

那是一首很老的曲子。

没有歌词，只有一个简单的调子。

是当年在那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每当夜深人静，想家的时候，队长就会拿出那把破口琴，吹给他们听的曲子。

那是关于家乡，关于稻田，关于星河的旋律。

客厅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然而，奇迹发生了。

原本还在疯狂挣扎嘶吼的小宝，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他死死咬着傅宴深手臂的牙关，慢慢松开了。

那双充满了血丝和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轻舟，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星星……”

孩子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顾轻舟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嗯，星星亮了。”她柔声回应，“我们回家了。”

下一秒。

那个连傅宴深都不让碰的“小怪物”，竟然丢掉了手里的瓷片，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顾轻舟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