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陶琴相劝心意渐决

深秋的日头短，刚过午后，天光就己经有些发沉，风从村外的野地里卷过来，带着一股枯秸秆和凉土的味道，刮在人脸上，又干又涩。

章琪蹲在院子靠近墙角的青石板上，面前摆着一大盆刚从河里挑回来的冷水，水里泡着满满一家人的脏衣裳。王桂香特意把积攒了好几天的衣物全堆给了她，有男人下地干活蹭满泥污的裤子，有珍珍吃零食蹭上油渍的褂子，还有几条又厚又重的褥单，沉得拎都拎不起来。

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得扎骨头，刚一碰到指尖，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往肉里钻。章琪的双手早就冻得又红又肿，指关节粗了一圈，手背上面裂着好几道细细的血口子，一碰水就刺疼。她每搓一下衣裳，伤口就被冷水浸得一缩，疼得她眉心轻轻蹙一下，却不敢吭声，只能咬着下唇，一点点用力搓着布面上的污垢。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单衣，秋风一吹，单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寒意，冻得她脊背发僵，浑身都在微微打颤。可她不敢停下，也不敢进屋避风。王桂香就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她，但凡动作慢上一点，刻薄的骂声立刻就会砸过来。

这段日子，王桂香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戾。

原先攀附程洪庄的念头彻底断了，心里那股没处撒的火气，便一股脑全倾泻在章琪身上。以前多少还顾忌着几分村里人议论，如今连那点脸面都懒得装，打骂起来越发肆无忌惮，仿佛章琪生来就是给她出气、给她磋磨的。

章琪搓着一件珍珍的花布褂子，指尖被冷水泡得发麻，动作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停顿，被王桂香看了个正着。

“死丫头！你在那儿磨什么洋工？”

王桂香“啪”地把鞋底往石磨上一摔，腾地站起身，几步就冲到了院子里，脸上横肉紧绷，眼神凶得吓人，“洗几件衣服都拖拖拉拉，我养着你是让你吃白饭混日子的？这么点活儿都干不麻利，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章琪心里一紧，连忙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小声道：“婶，我这就洗……”

“还敢顶嘴？”

王桂香最见不得她这副闷不吭声的样子，只觉得是在跟自己赌气，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章琪脑后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按，首接把章琪的脑袋往冰冷的洗衣盆里摁。

“我让你慢！我让你懒！我看你长不长记性！”

冷水猛地灌进衣领，顺着脖颈往胸口钻，冰得章琪浑身一哆嗦，呼吸一滞，呛得连连咳嗽。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冰凉刺骨，头皮被扯得剧痛，仿佛要被硬生生揪下来一样。她本能地伸手去掰王桂香的手腕，可她身子弱，又饿了大半日，哪里有力气挣开。

王桂香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抡起来，巴掌就往她脸上、背上招呼，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

“我叫你不听话！叫你偷懒耍滑！家里的活儿全是你干，你还敢给我摆脸色？”

“要不是看你还有点力气能干活，早就把你撵出去喂野狗了！”

“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让你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巴掌落在身上，闷响一声声砸在寂静的院子里。

章琪身上本就有之前挨打的旧伤，青一块紫一块还没消退，此刻又添新伤，疼得她浑身发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都快咬出血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护着头，任由打骂落在身上，连一声求饶都不敢说。

她太清楚了，在王桂香面前，越是求饶，对方打得越是起劲。

唯有沉默忍着，或许还能早点结束。

旁边的珍珍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时不时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妈，你使劲打！她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给我洗衣服！”

“这种人就该好好收拾，不然她总以为家里好欺负！”

小姑娘被王桂香宠得骄纵自私，平日里看着章琪逆来顺受，早就学会了跟着一起欺压，此刻看着章琪被打得狼狈不堪，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觉得格外解气。

章琪听着那些刻薄的话语，心口又疼又冷，比身上的伤口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