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唯一暖意暗种逃念

陶琴的身影刚出现在田埂上，章琪的心就先提了起来。

整个章家村，也就陶琴一个人，敢明着对她好，敢站出来替她说句话。也只有陶琴，能让她在无边无际的熬煎里，偶尔喘上一口气。

陶琴性子烈，嗓门亮，从来不怕得罪人。撞见王桂香欺负章琪，她当场就能怼回去，哪怕被王桂香指着鼻子骂多管闲事，也从没往后缩过。也正因为这样，王桂香打心底里看她不顺眼，见一次甩一次脸子，背地里更是没少嚼舌根，说她吃饱了撑的。

章琪下意识把受伤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又飞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脸上的累和委屈都压下去。她不想让陶琴替自己担心，更不想因为自己，再给陶琴惹上麻烦。

陶琴几步跑到地头，一眼就看见章琪单薄的身子弯得像张弓，在毒太阳底下一棵一棵拔草，衣服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脸色白得吓人。

再往上一瞥，瞥见她胳膊上那道渗着血丝、分明是被人抽出来的伤口时，陶琴眼睛瞬间瞪圆，火气“噌”地一下就顶了上来。

“你胳膊咋弄的？！”陶琴声音都拔高了，“是不是你那个后妈又打你了？”

章琪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一把刚拔的野草，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不小心蹭的。”

“蹭能蹭成这样？章琪你骗谁呢！”陶琴气得腮帮子都鼓了，“你当我傻啊？除了王桂香那个毒妇，谁能把你打成这样？你爹呢？你爹就眼睁睁看着？”

一提父亲，章琪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睁睁看着？

何止是眼睁睁看着。

他连一句拦着的话都没有，干脆转身进屋，关上了门，把她所有的疼和哭喊，全都关在了门外。

陶琴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就全明白了，又是气又是心疼，狠狠跺了跺脚：“我就知道！你爹就是个窝囊废！一辈子软蛋，连自己闺女都护不住！这种爹，有还不如没有！”

话难听，可句句都是实话。

章琪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可她还是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陶琴也知道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看着章琪又瘦又憔悴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她左右扫了一眼，确定王桂香没跟过来，才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白白软软的白面馍馍，还带着一点余温。

“快，拿着。”陶琴把馍馍往她手里塞，“我早上特意给你留的，没让我妈看见。你赶紧吃，垫垫肚子。”

温热的馍馍握在手里，那点暖意顺着指尖一首钻到心底，章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在她那个所谓的家里，她连一口冷粥都要小心翼翼，一块红薯皮都要捡着吃，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朋友，却会偷偷给她留一个热乎的白面馍馍。

多讽刺，又多心酸。

“我不能要……”章琪想往回推，声音都在发颤，“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不饿？”陶琴首接按住她的手，瞪着她，“你从早上干到现在，就喝了点稀得见底的粥，跟我说不饿？章琪，你能不能别这么傻？再这么硬撑，身子早晚会被拖垮的！”

陶琴声音放轻，带着真切的心疼：“你要是垮了，就真一辈子困在这个破村子里，任由王桂香拿捏了。你明白不明白？”

被困住。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章琪最痛的地方。

她何尝不想逃，何尝不想离开这个吃人的家。

可她能去哪儿？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没见过世面，没读过书，除了干粗活什么都不会，离开了章家村，连活下去都难。

更重要的是，王桂香早就把她看得死死的，一言一行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就算想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章琪慢慢掰下一小块馍馍，放进嘴里。

绵软的面香在舌尖散开，是她很久很久都没尝过的味道。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悄悄滑落，滴在泥土里，瞬间就被晒干。

陶琴蹲在田埂上，也不催她，就安安静静陪着。等她吃完了，才又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又兴奋地开口：

“琪琪，我跟你说个正事，我过段时间，要去西安。”

西安。

这两个字一入耳，章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西安。

那是很远很远的大城市。

远到王桂香的手伸不过去，远到村里人找不到，远到她可以不用再做章家那个任打任骂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