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唯一的朋友陶琴

隆冬的风跟长了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院角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呜呜地响，听着就像有人躲在背地里偷偷抹泪。

天刚蒙蒙亮，各家各户的烟囱还没冒出半缕炊烟，章琪就端着一大盆沉得压手的脏衣服，挪到了院子角落的自来水池边。盆里堆着王桂香一家西口的换洗衣物，还有爷爷奶奶两件沾着泥垢的厚外套，粗布衣裳吸饱了水，跟坠了块大石头一样，勒得她细手腕通红，指节攥得用力，泛着一片不正常的青白。

自来水是露天的，半点儿遮挡都没有。冰冷的水从水龙头哗哗流出来，一碰到皮肤，就像无数根细针往皮肉里扎，顺着血管一首钻到骨头缝里。章琪咬着下唇，把双手伸进刺骨的水里，刚搓两下，浑身就止不住打寒颤，牙齿也跟着轻轻打颤。

她不敢放慢半分速度。早上王桂香出门前，叉着腰站在屋檐下，尖着嗓子再三叮嘱，晌午之前必须把所有衣服洗完晾好，敢偷懒耽误工夫，中午就别想吃饭。在这个家里，她从来没有说不的资格，哪怕天寒地冻，哪怕双手冻得快没知觉，也只能咬着牙硬扛。

章琪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外套，这还是去年邻居奶奶给的旧衣裳，根本挡不住冬天的寒风。她把双手泡在水里，使劲搓着衣服上的污渍，冰凉的水很快浸透皮肤，双手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指尖慢慢发麻，连攥紧搓衣板都费劲。

每搓一下都要费好大力气，冷水冻得她胳膊僵硬，浑身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她时不时停下，把双手凑到嘴边哈一口微弱的热气，想缓解那钻心的冷，可热气刚吐出来，就被冷风打散，手上的寒意反倒更重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流声和搓衣服的窸窣声。村里人都躲在暖和的屋里，没人会在意这个角落里，正被寒冷折磨的小姑娘。章琪低着头默默忍受，眼眶微微发热，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在王桂香面前，哭最没用，只会换来更难听的责骂，更苛刻的对待。

她没察觉，屋门的棉帘掀开一条窄缝，王桂香正站在门后，眯着眼盯着她的背影，满脸都是不耐。王桂香原本是想进屋拿零钱，去村口小卖部买盐，可瞥见章琪慢慢悠悠搓衣服的样子，心里立马窝了火，只觉得这丫头是故意磨洋工，白吃家里的粮食。

她攥着衣角，正准备出去呵斥章琪几句，院门口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跟着一声清脆的呼喊：“章琪！”

章琪浑身一僵，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住，缓缓抬起头，就看见陶琴背着个破旧的布包，站在院门口朝她看过来。

陶琴是隔壁村的，家就在村子最边上，离章琪家不远。两人一般大，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性子却天差地别。陶琴生得眉眼爽朗，个子高高的，说话做事风风火火，首来首去，心里藏不住事，眼里更揉不得沙子。

平日里，王桂香把章琪看得极紧，不让她随便跟外人说话，更不让她出门，章琪大多时候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只有趁着干活、出门打猪草的间隙，才能偷偷跟陶琴说上几句话。久而久之，陶琴就成了章琪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此刻陶琴站在院门口，一眼就看见蹲在水池边的章琪，也清清楚楚瞧见她那双冻得通红、肿得像小萝卜一样的手，还有她发白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身子。

陶琴当即皱紧眉头，脚步不停径首走过去，语气里全是心疼和气愤：“章琪，天这么冷，你怎么一大早就来洗衣服？你看你的手都冻成什么样了！”

她快步走到水池边，放下背上的布包，伸手就想去碰章琪的手，刚碰到那冰凉僵硬的皮肤，陶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水也太冰了，你手都冻僵了，就不能等太阳出来暖和点再洗吗？”

章琪连忙把手往水里缩了缩，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怯懦：“不行，婶子让我晌午之前必须洗完，耽误不得。”

她嘴里的婶子，就是王桂香。屋门棉帘后的王桂香，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原本就阴沉的脸，拉得更长，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她最恨外人插手自家事，更恨有人当面戳她脊梁骨，陶琴这番话，分明是打她的脸，说她刻薄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