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里的重活

天刚蒙蒙亮，东边天空才泛出一点青白色，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叫，从村头柴垛那边传过来。家家户户都还没动静，烟囱也没冒烟，谁都想在这初夏早上多赖会儿被窝，可章琪，从来就没有这个福气。

她躺在西屋冰凉的硬板床上，刚有点醒过来的意思，就听见东屋王桂香挪凳子、咳嗽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像根弦一样，一下子把她绷紧了。她不敢多喘一口气，猛地坐起来，身上打补丁的薄被滑到腰间。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人也瞬间清醒，一点困意都没了。

这西屋本来就是个堆杂物的偏房，西处漏风，屋顶还缺了两片瓦，下雨天漏雨，晴天晒得发烫。床是几块破木板拼的，上面铺了层薄干草，连床像样的褥子都没有。章琪穿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粗布褂子，套上不合脚的布鞋，脚一踩在凉土地上，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可还是咬着牙，轻手轻脚起来，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东屋的王桂香不高兴。

她把被子随便叠了叠，堆在床角——王桂香早说过，她一个吃闲饭的丫头，不配讲究整齐，有地方睡就不错了。然后踮着脚走到灶房，里面黑乎乎的，只有灶台角一盏小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满墙都是黑油烟，空气里一股柴火灰和剩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痒。

王桂香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纳鞋底，粗麻线穿过鞋底，“嗤啦嗤啦”地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闷。看见章琪进来，她眼皮都没抬，手里活儿没停，语气刻薄得很：“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太阳晒屁股！西坡那半亩玉米地，草都长到庄稼腰了，再不去除，今年收成全完！赶紧对付两口早饭，拿上家伙下地，一上午必须把草除干净，再把地角的硬土翻完。少一寸，你就别进家门，也别想吃饭！”

章琪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小声应：“知道了，婶娘。”

她不敢耽搁，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里面只有两个硬邦邦的粗粮窝窝头，还有小半碗没味儿的米汤，这就是王桂香给她留的全部早饭。窝窝头是最粗的玉米面做的，一点细面都没有，咬一口满嘴扎嘴的面碴子，硌得牙龈疼，难咽得很。章琪也不敢挑，拿起窝窝头就着米汤，小口往嘴里送。她吃得特别快，不是多饿，就是怕耽误一会儿，又挨一顿骂。

也就两三分钟，两个窝窝头和半碗米汤全下了肚，肚子还是空落落的，只有一股发涩的感觉。她刚放下碗，王桂香扔过来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水壶，坑坑洼洼，盖子松松垮垮，一晃就漏水：“给你灌了点水，地里渴了喝，省着点用，喝完也别回来添，耽误干活！”

章琪接过水壶，摸着挺沉，晃一晃才知道只有小半壶。她心里明白，王桂香是故意的，就是想让她渴着、忍着。她把水壶挎在肩上，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和镰刀。锄头柄被长年累月握得发亮，可也裂了不少小刺，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疼，稍一用力，刺就往肉里扎。

等她走出家门，太阳己经升出地平线了，金黄的阳光铺在田野上，刚开始还柔和，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刺眼。章琪顺着坑坑洼洼的田埂往西坡走，草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的潮气渗进皮肤，让本来就累的身子更沉了。

西坡这半亩玉米地，是家里仅有的几块薄地之一。玉米苗才长到膝盖高，细细弱弱的，风一吹就晃，可地里的野草借着初夏的雨水太阳，疯了一样往上长。狗尾草、马齿苋、牛筋草，还有各种爬藤的杂草，密密麻麻挤在玉米苗中间，有的比苗还高，缠着秸秆抢养分，看着就让人发愁。

这半亩地，就算村里壮劳力来，除草加翻地也得忙大半天，中间还要歇两三回，喝水抽烟缓力气。可王桂香把所有活儿都压在她这个十五六岁、身子还没长结实的姑娘身上，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把她当不要钱的长工往死里用。

章琪把锄头镰刀放在田埂上，没耽搁一会儿，挽起袖子就蹲进地里拔草。

她不敢用镰刀乱割，怕砍伤嫩玉米苗，只能先用手拨开草，找准根再使劲往上拔。牛筋草根扎得又深又密，紧紧盘在土里，每拔一根都要憋足劲儿，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发抖，才能连根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