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村头河畔救人

暮色慢慢漫上来的时候，西边的天空还浮着一抹淡得发虚的橘红，像是被风吹得快要散掉的胭脂，浅浅晕在天际，可裹挟着湿气的风，却己经彻底凉透了。

明明己经入了春，田间地头堪堪冒出一点嫩黄的草芽，树枝上也鼓着小小的、尚未绽开的花苞，本该是渐暖的时节，这倒春寒却比冬日里还要刺骨。风裹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硬生生钻，吹得路边的枯树枝桠呜呜作响，像是压抑的呜咽，连那刚冒头的草尖，都被冻得蔫头耷脑，紧紧贴在泥土里，半分精神都打不起来。

章琪刚把拌好的猪食倒进猪圈的石槽，看着那头瘦猪吭哧吭哧埋头拱食，粗糙的石槽磨得猪皮微微发亮，她还没来得及首起腰，缓缓酸胀的腰背，身后就炸开了王桂香尖利又蛮横的吆喝声，隔着半道院子，都能听出那语气里的不耐烦与苛责。

“章琪！死丫头又跑哪儿偷懒磨洋工去了？赶紧滚去村小学，把珍珍给我接回来！这黑灯瞎火的，要是让她自己摸黑回来，摔着碰着、或是被野物惊着了，我扒了你的皮！”

珍珍是王桂香的亲生女儿，今年刚满七岁，被宠得无法无天、娇纵任性，平日里走几步路都要喊累，缠着王桂香抱，别说走夜路，就算是白日里艳阳天，王桂香都舍不得让她多走半步路，凡事都亲自伺候得妥妥帖帖。往常接珍珍放学，从来都是王桂香放下手里所有事，亲自去村口等候，半点不敢耽搁。

今天不过是村里几个相熟的妇人，凑在她家屋檐下唠家长里短，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王桂香舍不得这份热闹，不想因为接孩子打断聊天，这才把这份差事随手扔给了章琪，半分问都没问她手里的活有没有干完，也全然不顾外面寒风刺骨。

章琪攥着还沾着猪草碎屑与泥土的手，指尖被冷风冻得通红发僵，连忙低着头应了声，不敢有半分耽搁，更不敢反驳一句。她身上还穿着下午下地干农活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早就磨破了边，沾着一块块干涸的泥土与青草汁液，被冷风一吹，贴身的布料瞬间凉得冰人，紧紧贴在皮肤上，浑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上下牙齿都轻轻打颤。

她下意识地想回屋，找一件稍微厚一点的旧外套披上，可脚步刚动，就想起王桂香平日里的打骂与刻薄，若是耽误了接珍珍的时间，少不了又是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甚至是动手打骂。她终究是没敢动，只是用力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襟，把冻得僵硬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低着头，快步朝着门外走去，脚步匆匆，生怕晚了一步，又要落得一身不适。

从家里去村小学，必须要经过村头的那条大河。

这条河绕着村子半圈，是方圆几里最大的一条河流，平日里河水平缓清澈，夏天的时候，河水浅而温，村里人都会来河边洗衣、洗菜、挑水，孩子们也爱蹲在岸边摸鱼捉虾、踩水玩耍，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可这阵子接连下了好几场连绵春雨，山上的积雪融化、雨水汇聚，全都一股脑灌进了河里，河水一下子涨了大半，早己没了往日的温顺柔和，变得汹涌又暴戾。

浑浊泛黄的河水卷着岸边的枯草、烂叶、断枝，哗啦啦地往前奔涌，水流拍打着河岸边的青石，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声响，一圈圈涟漪翻涌着，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不敢靠近。河边的风比村里任何地方都要冷，还夹杂着河水的腥气与潮气，吹在脸上，像刀子一下下割过，又疼又冷，伸手往河边轻轻一探，都能感受到河水透出来的刺骨寒意，别说是下水救人，就算是站在岸边多待一会儿，都能被那股冷意冻得手脚发麻、浑身僵硬。

章琪缩了缩脖子，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加快脚步往河边走，心里只想着赶紧穿过河边，去村小学接到珍珍，再顺着原路快点回家，绝不能在河边多逗留片刻。她从小就怕水，小时候不慎掉进过村里的浅水塘，呛了满肚子脏水，差点丢了性命，从那以后，只要靠近深水边，她就会浑身发软、心跳加速，更何况是眼前这般汹涌湍急的河水，更是让她心里发慌，只想快步绕开，一刻都不想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