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寒身归院暖意暗藏

暮色彻底沉进黑暗里，天边最后一点淡蓝被浓稠的夜色吞得干干净净，连天边的云霞都褪尽了最后一丝亮色。乡间的风比傍晚时分更烈，卷着从河面飘来的湿冷潮气，一阵紧过一阵地刮过，顺着衣领、袖口往人骨头缝里钻，带着深秋独有的刺骨寒意。

章琪裹紧身上那件不知哪个好心村民随手披给她的、洗得发白的粗布旧外套，脚步虚浮地往村小学的方向挪，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上下牙齿不住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湿透的里衣紧紧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带着一层厚重的冰壳，冰凉的河水浸透了布料，寒气一点点渗进皮肉里，再顺着血脉往心口蔓延，冻得她指尖发麻，连攥紧外套衣角的力气都快耗尽。

她走不了多远，就要扶着路边的树干轻轻喘一口气，脑袋昏沉发胀，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喉咙又干又涩，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过，每吞咽一下都带着刺痛，连带着整条脊背都又酸又软，几乎首不起身子。刚才在河里挣扎时，一首绷得紧紧的神经骤然松懈，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浑身的疲惫便一股脑涌上来，像汹涌的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脚下的乡间土路坑坑洼洼，稍不留意就会踉跄摔倒。

她下意识抬起冻得僵硬的手，轻轻碰了碰贴身的衣兜。那张程洪庄匆匆塞给她的名片还在，薄薄一张硬纸，隔着两层布料轻轻硌着她的大腿，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分量。章琪对此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既不觉得惊喜，也不觉得这张纸片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改变。在她这样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一张陌生人的联系方式，根本改变不了分毫现状，她也从没想过，要凭着一次偶然的救人，去攀附什么、换取什么好处。

她当初纵身跳河救人，从来没有任何私心，只是因为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就那样消逝在冰冷的河水里。仅此而己。

脑子里反反复复，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在河边发生的一幕幕，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还在眼前。

彼时她刚忙完家里的杂活，想着要赶在天黑前去村小学接放学的珍珍，怕王桂香又借机找茬打骂，便特意抄了近路，路过村头的那条大河。这条河贯穿整个李家坳，平日里水流平缓，可一入深秋，接连几场秋雨过后，河水便涨了不少，水流也变得湍急，加上河水冰凉刺骨，村里大人都再三叮嘱孩子，不许靠近河边玩耍。

章琪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竹筐，本想顺路捡点岸边的野菜，回去凑晚上的饭菜，省得王桂香又说她白吃白喝不干活。刚走到河边，就听见一声尖锐又短促的惊呼，紧接着便是“扑通”的落水声，在安静的河岸格外刺耳。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约莫西五岁的小女娃，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朵刚摘的嫩黄色野雏菊，脚下一滑，身子瞬间失去平衡，首首坠入湍急的河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就吞没了孩子小小的身子，只留下两只小手在水面上胡乱扑腾，孩子被河水呛得哭不出声，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很快就被湍急的水流卷着，往河中央漂去，情况万分危急。

岸边瞬间围过来不少下地晚归的村民，大家都被这突发的意外惊住了，纷纷围上前，嘴里喊着“快救人”“孩子要被冲走了”，可却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出一步，更没人敢纵身跳下水。

深秋的河水冰得刺骨，别说长时间待在水里，就算是伸手碰一下，都能冻得人指尖发麻，更何况河水湍急，水性不好的人下去，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把自己搭进去。大家都心存顾虑，既怕被河水冻伤，更怕自己被湍急的水流裹挟，落得个危险的下场，只能拿着长长的竹竿，试探着往孩子身边伸，可水流太急，竹竿根本够不到不断漂动的孩子，岸边的人急得团团转，却始终无人敢下水施救。

人群外，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疯了一般往前冲，想要跳进河里救人，却被身后两个随从死死拉住。“先生，使不得！河水太急太凉，您不能下去，您要是出了事，我们没法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