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父女对峙

章琪跟在程洪庄身侧，一步步踏进自家那座熟悉又陌生的院子时，脚下的泥土都带着一股让她心口发紧的味道。还是那片被踩得紧实的黄土地，还是那堵裂着细缝、用黄泥草草糊过的院墙，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干柴，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依旧枝桠凌乱，枝头上稀稀拉拉挂着几颗没熟透的青枣，风一吹，轻轻晃荡，像极了她从前在这个家里飘摇不定的日子。

她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半秒，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整座院子。厨房的烟囱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烟火气，显然王桂香根本没打算提前为她准备一口热饭；堂屋的门虚掩着，窗沿上积着一层薄灰，一切都和她深夜逃离那天一模一样，冷清、压抑，没有半分家该有的温度。

程洪庄察觉到她身形的微僵，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别担心，我陪着你。”他的声音温和沉稳，像一剂定心丸，稍稍抚平了章琪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微微点头，没有说话，抬眼看向院子角落。

章浩森正蹲在墙角根，背对着院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一根干枯的树枝，身子微微佝偻着，看起来格外苍老。他身上那件蓝色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开了口的旧布鞋，沾满了泥土。听到院门口的脚步声，他像是受惊一般，肩膀猛地一颤，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抬头朝门口望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的章琪时，章浩森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这个当年被打得满身伤痕、连夜逃离的孩子，竟然会真的再一次回到这个让她受尽苦难的家。

在章浩森的记忆里，章琪永远是那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旧衣裳、头发枯黄、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姑娘，每天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吃不上一顿饱饭，眼神里满是怯懦和委屈。可眼前的章琪，虽然衣着依旧朴素，却干净整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形比从前挺拔了许多，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卑微，多了几分沉稳和坚韧，就连看向他的眼神，也不再是从前那般充满期盼，而是平静得让他心慌。

愧疚感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章浩森。他看着章琪，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想要喊一声她的名字，想要说一句“你回来了”，想要问问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资格问这些，更没有资格表现出任何关心。

从前王桂香打骂章琪的时候，他不是没看见，不是没听见，可他性格懦弱，怕惹王桂香生气，怕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每次都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要么躲出去，要么低着头假装忙碌，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欺负，连一句像样的维护都不敢说。甚至在王桂香为了彩礼，要把章琪嫁给邻村那个好吃懒做的懒汉时，他也只是怯懦地劝了两句，被王桂香一顿呵斥怼回来后，就再也不敢吭声，眼睁睁把女儿逼上了深夜逃离的路。

这些事，像一根根针，日日夜夜扎在章浩森的心上，让他愧疚难安，却又始终没有勇气改变。他知道，自己这个父亲，当得极其失败，极其窝囊，他亏欠章琪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越是愧疚，章浩森就越是不敢面对章琪的目光。他慌忙低下头，眼神躲闪着，不敢和女儿对视，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树枝，又假装低头摆弄起来，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想用这样的方式，避开眼前的尴尬，避开女儿那双让他无地自容的眼睛，仿佛只要不看，就能忽略自己曾经的懦弱和失职，就能假装那些伤害从来没有发生过。

章琪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父亲。

不过短短一段时间未见，章浩森仿佛老了好几岁，头发白了大半，凌乱地贴在额头，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刻满了生活的疲惫和懦弱，脊背也比以前更加佝偻，再也没有半点壮年男人该有的模样。看着眼前这个苍老又窝囊的男人，章琪的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愤怒、委屈，还是失望，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得她心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