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未曾说出口的喜欢

手术室里的人一个一个地退了出去。

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下去了。

那种空气太沉了，沉到肺里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护士收拾好了器械，默默地把沾满血的纱布拢进医疗废物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麻醉医生关掉了呼吸机，那个有节奏的“呼哧——呼哧——”声消失了，手术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

最后只剩下佩丽卡。

她跪在手术台边，姿势和刚才一样，没有变过。

膝盖己经麻了，小腿己经没有知觉了，但她没有动。

她的手还握着管理员的手，那只手己经凉透了，凉到她的掌心也被染得冰凉，但她没有松开。

昼雪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进去。

“监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您己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先出来休息一下吧，喝口水，坐一坐，等缓过来再——”

“我不走。”

佩丽卡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坚定到不像是一个刚刚哭到失声的人说出来的话。

昼雪蹲下来，平视着佩丽卡的侧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睫毛还湿着，眼眶红肿，但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了，不是不想流，是己经流干了。

但最让昼雪心里发紧的不是这些，是佩丽卡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闭着，不是失神，是空的。

像是一间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门窗大开，风从里面穿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佩丽卡看着管理员，但她的目光穿过了管理员，穿过了手术台，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帝江号的金属外壳，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谁都够不到的地方。

昼雪的喉咙发紧。

“监督……”

“他就这样躺着。”

佩丽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万一他醒过来了，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会寂寞的。”

昼雪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不会醒过来了”，想说“心跳己经停了，呼吸己经没了，人己经走了”。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忍。她不忍心把那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纸捅破，不忍心把佩丽卡从那个“万一”里拽出来，拽进这个冰冷的、没有万一的现实里。

佩丽卡不需要别人告诉她管理员己经死了。

她比谁都清楚。她看过监护仪上那条首线，她摸过那双冰凉的手，她听过那个宣告一切结束的警报声。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选择了不相信。

不是愚蠢，不是逃避，是——如果不这样，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昼雪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她没有再劝。她靠着门框站着，看着佩丽卡跪在手术台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像一尊雕塑，凝固在惨白的灯光下。

佩丽卡开始说话了。

声音很小，小到昼雪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佩丽卡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肌肉的一种习惯性动作。

“我才这么高。”

她比了比高度，大概到管理员胸口的位置。

她的手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来。

“那时候塔卫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灾难，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死人。”

“我躲在倒塌的墙壁下面，不敢出来，怕天使，怕裂地者，怕所有会动的东西。”

“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以为是坏人来了，缩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然后你出现了。”

“你把那块石板搬开，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眯着眼睛看你，逆光，看不清你的脸，只看到你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你说——”

佩丽卡停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说，‘别怕，跟我走。’”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就五个字。别怕，跟我走。你就说了这五个字，我就跟着你走了。”

“一个陌生人，在那种时候，我就跟着你走了。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佩丽卡的手指轻轻着管理员的手背，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信任，是喜欢。”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从你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那颗种子就埋下了……”

“我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我喜欢待在你身边，喜欢听你说话，喜欢看你笑。你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